连载 《红丝带》(她的武器是她的肉体)14、15、16

楚尘文化2019-01-10 05: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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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14


4月一个暖和的下午,她和多尔沿着查令十字街散步。她们经过她曾经住过的地窖时,年轻的女孩抖了一抖,但多尔没有注意到,而玛丽也一言不发。她瞥了一眼楼梯,沾满灰尘的窗户里什么都看不到。现在这个地方可能已经住满了陌生人,或者干脆被废弃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变了。她双腿间的东西并不是她仅有的金矿,她的嘴里还有一个。一旦玛丽破口大骂起来,简直厚颜无耻,轻佻粗暴到超过男人们的想象。她喜欢说刺耳的话,以此为乐。她有时候想,一不小心她就会变成泼妇。


如果她在街上撞见那个曾经是她母亲的女人,她也没什么话要说。反正苏珊·迪戈特不可能认出自己曾经的女儿,她穿着件花朵图案的紧身上衣,一条旧的丝绸裙子被裙撑撑得飘浮起来。玛丽看起来就是个妓女。即便她用柠檬味的匈牙利水漱口,闻起来还是与以前不一样。


苏珊·迪戈特真是个傻瓜。她以为梳金色发辫的人就更高级,裙摆越宽,地位越高。玛丽在德鲁里巷的舞台上见过仪态有如皇后的平民。多尔让玛丽看到了所有生活的捷径,后巷,墙缝。动荡时期,玛丽明白一位公爵夫人有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挑对权贵的妓女而已。


住在戈登广场四层楼房里的女人过去被称为天使屁股。海德公园拐角处的新公寓是金斯顿公爵为楚德雷斯小姐建造的,她是他多年的情人,他却始终没有厌倦。还听说著名的凯蒂·费舍要用她所有贵族情人来换一个下议院的有钱丈夫。一点点迷人,一点点运气,便是一个女孩所需要的全部。


漫长而晴朗的夜晚,玛丽坐在霍尔本后面兰姆体育场外的草坪上,望着恋人们漫步走过。气氛满是悠闲:弓箭手射中靶子的声音,滚球草坪上木球的咔嗒咔嗒声,远处狗摔跤打架的吠声。离开学校以后她第一次又开始阅读。她买来破了封皮的爱情小说,记住所有长长的词语,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帕梅拉·安德鲁斯的一生》是她的最爱。这个狡猾的姑娘始终避着她的男主人,最后抓住机会摆脱他与别人结了婚!她换下女佣的围裙,穿上新娘的婚纱,像其他女人一样过上了好日子。玛丽觉得这一切都证明,现如今,只要一个女孩有头脑,她便能步步高升,如同奶油一定会融入牛奶。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5月,玛丽十五岁了。多尔送给她一顶扬着一根羽毛的帽子。在她的新旧生活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河流。

*

每个月都有一天妓女们起得特别早:绞刑日。


这是个炎热的7月,整座城市都充斥着仇恨的气味。梅特雅德一家终于要被吊死了,邪恶的女人总能引来围观。玛丽和多尔不得不拉起裙子,推搡着前进,才能在纽盖特监狱的骑兵队经过群栖地去往泰伯恩行刑场时加入他们。更夫像往常一样站在圣塞普克教堂的墙上诵读忏悔词,但他的声音被欢闹的人声淹没了。这个夏天玛丽又长高了一点,却还是不能如愿看到犯人们。她站在木桶上伸长脖子。“愿上帝宽恕你!”她听到更夫微弱的喊声,人群跟在板车后面继续往霍尔本捅去。玛丽用手肘为自己开路,直到她能凑近看到罪犯的面孔,苍白的脖子已经套上了绳索,他们的手被捆在膝盖上,背对着马匹一路颠簸。


板车装满了。“今天有六个小偷要被吊死。”多尔对着玛丽的耳朵喊,“三个造假货的,一个逃兵,一个鸡奸犯,还有一个掐死自己孩子的女孩。”著名的行刑人托马斯·特里斯就坐在那儿,他的黑色小面具很容易辨认。而在他跟前被严格看管着的便是梅特雅德一家。她们看起来并不悔罪,女儿表情冷漠,母亲像发病般颤抖。玛丽的兜里揣着块尖利的石头,当板车嘎吱经过时她瞄准了女儿,没有砸中。


然后人群继续往前捅。玛丽一边走一边想象着梅特雅德家两个女人曾经的样子,没有凌乱的头发,眯缝的眼睛,没有绞索和捆绑着的双手。没有一切纽盖特监狱的印记。她们是可敬的缝纫用品商人—从外表看是体面的人家,她用苏珊·迪戈特不情不愿的声音思索—她们多年来把教区里的孩子带出去学生意,因此而得到权贵们的赏识。


然而梅特雅德一家却把南尼·奈勒切碎了。玛丽还清楚记得在那些昏昏沉沉的下午,她大声为多尔朗读报纸新闻里的细节。南尼·奈勒在十三岁的夏天从梅特雅德家逃走,但她没有机会告诉人们她所经历的一切。她没遇上一个能收留她的“多尔·希金斯”。相反,梅特雅德家追上她,把她带回阁楼绑起来,酷暑的天气也不给她口水喝。三天以后,她们开始跟邻居说她们不能想象可怜的南尼·奈勒发生了什么。然后她们把她剁成片,扔进了水沟。


玛丽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眼板车上的梅特雅德一家:母亲和女儿,她俩都无精打采,踉踉跄跄,脖子上挂着绳圈,如同松了线的木偶。这让她发笑。她们以为自己可以对南尼·奈勒这样的女孩为所欲为;以为她的身体和灵魂、是生是死都得听从女主人的处置。南尼死后很多年,梅特雅德一家指望其他女孩会因为害怕而闭嘴。她们以为这些女孩会保守秘密。


“真壮观,嗯?”多尔说,她们跟在马车屁股后面的人群里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玛丽冲她笑笑。


“这些人还抵不上菲勒斯伯爵被处死时围观者的一个零头。队伍花了三小时才挪动了三英里,而那位大人一路嚼着烟草,朝窗户外招手。他穿着白色绸缎……”


“我知道,还有银色蕾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玛丽说。多尔还沉浸在观看贵族被绞死的兴奋中。但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没什么能激怒玛丽,周围半英里的每条街道,每个阳台,每部推车都挤满了狂欢的面孔,等着看杀害南尼·奈勒的凶手被处死。她闻见姜汁蛋糕的气味,还听见男低音在哼唱着“士兵遇见蠢姑娘”。她饶有趣味地发现伦敦西区围绕着残酷的泰伯恩刑场日渐扩大。有钱人住宅区每年都往西面挪动一点,结果却发现每到绞刑日他们的街道上还是挤满了暴民!看吧,他们有些人还特别好这一口,她看见三辆拉着窗帘的马车停在行刑台旁边,占据了好位置。


多尔和她每人花了一便士挤到刑场看台最上面的长凳上,在这种场合挥霍钱财也是值得的。刽子手已经支起了巨大的三角形绞架。“这玩意儿曾经整年都支在那儿。”多尔对着玛丽的耳朵大喊,“但它十分阻碍交通。”托马斯·特里斯站在那儿,戴着面具有秩序地指挥男人们把绞刑架搭建起来。“他们说他受过高等教育。”多尔评论道,“尽管大家都知道他为小费斤斤计较。”


牧师正在吟诵圣歌,但声音被人群的呼喊淹没了。玛丽也加入进去,喊着:“吊死他们,吊死他们。”


最后特里斯检查了绞刑架上的每个绳结是否系牢,车上的每个犯人是否都套上头套。梅特雅德家的母亲不断地挣扎,他费了些工夫才把白麻袋套到她头上。玛丽感到自己的胃像床单一样拧紧。她并不感到同情,至少她不同情梅特雅德一家。这种感觉更像是有时候她遇见一个客人在她身体里来回抽插得太久,直到她想要把口水吐在他脸上。


刽子手挥鞭驱赶马匹,马车缓步向前。绳索如风帆的骸骨般

醒目,身体开始滑动。突然起了骚动:梅特雅德家年轻的女人从

马车边跃出去,折断了脖子,她的身体晃来晃去,沉得像一袋马

铃薯。


特里斯对他的手下大吼,人们也咆哮起来。“去她妈的!”玛丽冲着多尔的耳朵尖叫,几乎要哭出来。“太便宜她了!”


多尔一手挽住玛丽的腰。梅特雅德家的母亲和其他人正以传统而缓慢的方法死去。特里斯把绳索依次系上,拉紧,玛丽觉得这像是一出奇怪的哑剧舞蹈:罩着麻袋的脑袋,发抖的腿,突然散发出的大便恶臭,亲朋好友以及雇来的“绞刑帮手”拽着受刑人的脚好加速他们的死亡—但是没人被允许靠近梅特雅德家的母亲—吃腐肉的乌鸦在头顶盘旋。玛丽始终凝视着梅特雅德太太抽搐的肢体,直到她的眼睛湿润了。


因为尸体还得悬挂一个小时,现在到了野餐时间。多尔做了个甜面包派,尽管玛丽一直扭头看着沾污的锯屑上方悬挂的梅特雅德家的尸体,她还是胃口大好地吃了她的那半个派。


当特里斯的手下把尸体平稳地放下来时—一个人托着屁股,另一个割断绳索—人群又喧闹起来。尸体摊在肮脏的地上,喉咙上都有一道项链般暗红色的印记。外科大夫的随从走进来,法律规定他们能使用所有泰伯恩刑场的尸体,特里斯的手下用棍棒驱赶着死者的家人。有些被肉疣折磨的人抓住死者依然温热的手揉搓着自己的脸。


玛丽不希望绞刑日就这样结束。她挤到梅特雅德家的尸体被放下来的地方,快乐冲动地付了六便士,得到了一英寸吊死那位母亲的绳索。


“这价钱值得上你半场活。”多尔淡淡指责。


“你还不是每天喝酒喝掉双倍的钱,第二天就尿了!”但是玛丽盯着自己手中那截粗糙的织物,思索着到底是用哪一半付了这笔钱,是男人们进入的那一半,还是抽出的那一半。


回家路上她意识到没钱吃晚饭了,而多尔也身无分文。于是玛丽四处张望,直到她找到一个挂着小钱袋的乡巴佬。她在人群中靠近他。“想找个甜心吗?”她说,笑得像个天使。


他瞪大了眼睛,尴尬得说不出要还是不要。于是玛丽把他领到牛津街的栅栏背后,骗这个笨蛋说伦敦的均价是三先令。她粉色的裙袍上粘到锈斑,但多尔保证说能洗得掉。


连载15


那个漫长炎热的夏天,她和多尔见识了各种事情。她们领着一伙多塞特人去了一个俱乐部,默希· 托夫特说那儿的舞娘都是非洲或者印度人—只要看看她们的脸就知道了。女孩们像流水般滑动。她们都叫这样的名字,像是埃及艳后、可可贝蒂、暗黑莎儿。玛丽不知道她们的真名叫什么。


其余时候,玛丽和多尔漫步走过河滨道上所有的版画店,看看新挂出来的画,嘲笑那些淫秽色情的作品。“这不会有结果的。”多尔可能会敲敲橱窗玻璃说,“他永远不会从这个天使那儿得到什么。”她们在疯人院外面喝热巧克力,把脸贴在栅栏上看疯子们跳舞。还有一个晚上,她们看着齐普塞大街上一幢着火的房子,直到女佣从三层楼的窗户跳下来摔死了。


有时一些嫖客会在她们嘴里留下恶臭,但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再喝一瓶。杜松子酒模糊了一切界限,使所有腐臭都变得芬芳。“这种生活是唯一的生活,不是吗,玛丽?”多尔含糊不清地说。


“是啊,亲爱的。”玛丽总是回答,“其他生活都不会如此欢乐。”玛丽为数不多憎恶的几个男人中,有一个是住在耗子堡底下的理发师。7 月,玛丽哀求他帮她拔一颗折磨她的牙齿,他还没有拿出工具就坚持让她先躺下清债。她闭上眼睛,紧紧挤压他想让他快点。待他试图亲吻她时,她痛得都要呕吐了。


到了8 月,伦敦简直就是一只臭烘烘的腋窝。夏洛特皇后在圣詹姆士皇宫得到一个儿子,“小乔治国王干了她足足十一个月以后!”多尔粗俗地说。


一个湿热的下午,玛丽看到盔甲先生与一位肥胖的老男人手挽手地走在河滨道上,她心想或许能顺便做笔生意。“先生们,两个一起三先令。”他们经过时她轻声说。


年轻的苏格兰人目不斜视,仿佛他此生都未见过她,从未在桥上赤裸裸的日光与海鸥的叫嚣声里向后扳过她的身体。玛丽发现他感到羞耻,她本可以当面嘲笑他。但是那位年长的先生转过身来。他肥嘟嘟的手指沾着墨水,摇晃着沉重的脑袋。“别别,姑娘。”他说,“这样没用。”


玛丽靠近两步,像是要行屈膝礼,朝他竖起中指。他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然后盔甲先生把他拉走了。她看着他俩匆匆而过,不由心烦意乱。


她还能做什么?她该问问那个老家伙,她还擅长些什么?


9 月巴塞洛缪节过后,天空的温度开始回落。玛丽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男人脱裤子了。“休假吧。”多尔说,“我们去沃克斯豪尔花园。”


那天晚上一个威斯敏斯特小船夫划船送她们去南岸,那男孩最多不超过十岁,而她们穿着最好的薄纱松身裙。玛丽以前从未去过花园。那儿有干净的木栈道,椅子背后画着戏剧里的场景。提琴手藏在高高的树里,柠檬冰块融化在玻璃槽中,玛丽和多尔四处溜达,坐在用忍冬编制的凉亭里喝茶,嘲笑各种丑陋的贵族与小姐们。她们认出三个群栖地来的小偷,他们仿佛拳不离手。当管风琴在高高的木质回廊里吹奏出欢乐的合唱,乌鸦受惊地从树丛间飞起来,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盘旋。


过了很久,音乐都停了,夜晚变得寒冷。玛丽发现多尔的脑袋垂落在一个穿着制服的家伙的膝盖上,她喝了太多杜松子酒,剧烈地笑着几乎要窒息了。“对不起,军官。我们得回家了。”玛丽拖着多尔的手说。


她的朋友打着哈欠歉疚地笑着。“宝贝儿,付得起两个人的钱吗?”她含糊地说,“因为我得承认……”


“哦。多尔!别这样!”玛丽瞪着那个士兵,而他翻出口袋,除了些面包屑,什么都没有。


假日已经过够了。玛丽把他们留在板凳上,沿着长长的碎石子路往灯光熄灭的地方走去,小径分岔成迷宫,薄纱般的人影在四周等待。生意不好做,她花了半小时才找到一个客人。他的蕾丝袖口一直垂到指尖,萎靡不振地伸着脖子。但她从他那儿挣了两先令,她和多尔用这笔钱过河安全到家,还有多余的能买酒。

*

当玛丽试图表现出谈吐风趣,在这秋天的日子里,却显得尖酸刻薄。多尔开始叫她螃蟹小姐。“试试螃蟹小姐,但得小心她的爪子。”她会这么说着把玛丽塞进嫖客的怀里,“你醒来的时候可能会缺胳膊少腿的。”


这段日子她俩不再沿着整条河滨闲逛找乐,而是喜欢在耗子堡背后的死巷喝一杯或者聊会儿闲话。有人在那儿藏了一堆砖头和鹅卵石,却没再回来取,她们正好能坐在那儿歇个脚。玛丽和多尔只要一听说宗教改革社团又出动了人手,就会去巷子里躲一躲。


站街女不怕警察,他们有抓不完的小偷和杀人犯,很少干涉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女孩。但是社团雇的恶霸们无所事事,只会打击卖淫,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10 月初的一个夜晚,玛丽跑得不够快。当七晷区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改革派,该死的改革派!—她正在尼尔庭院的门廊专心给一位纽扣工人干手活。她想要逃跑,但是男人们在庭院口截住了她。他们手里的棍棒上镶着金属利器,又都跑得飞快。 他们冲着嫖客大吼,叫他们罪人和妓女贩子,但他们只拘捕女孩。玛丽是被围捕的二十位小姐中的一个。她安静地待着,提防着棍棒。


她没有在七晷区的人群里看到多尔,朋友逃脱了她当然高兴,但是没有陪伴她就完了。谣言四起说她们可能会被送进监狱,恐惧锁住了玛丽的喉咙。有些喝醉了的小姐已经哭了起来。玛丽还没来得及看到她的朋友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把你恶心的爪子松开,无耻的浑蛋!”多尔· 希金斯被人从默瑟大街拖出来,她在三个改革派警察的手里挣扎着,像暴风里的一面帆船。她的马甲被扯破了,露出一只奶油色的乳房,下巴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但她非常自得其乐。“你们还把自己当基督徒?”她咆哮着,“真是笑死我了!”


玛丽很担心她,希望她能停下来,但是多尔彻底爆发了。“这儿很多女孩还不到十三岁。”她怒气冲冲地说着,手指扫过人群,停在玛丽身上,朝她使了个眼色,“那个柴禾妞就是,她才十二岁,到城里也不过一个星期,可怜的东西。你们这些肮脏的走狗要把她也拖去感化所吗?”


一个改革派领袖近乎恭敬地朝多尔走去,反手给了她一巴掌。玛丽听见他的指关节砸在她面颊上发出的声响。多尔不出声了,龇牙咧嘴着吐出几粒牙齿。


玛丽当晚就回家了,年纪小的女孩都被放走了。但是改革派称之为硬骨头的人都被套上脚镣送去了布莱克福里亚斯那儿的感化所。


连着两个晚上玛丽除了打探消息哪里都没有去,但没有任何消息。她待在阁楼里等待着,把大拇指上的皮都咬下来了。她听说有些从感化院回来的女孩被割去了鼻子,这是她们罪行的永久印记。


第三天早晨,多尔· 希金斯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她的背上鞭痕累累,但是鼻子完好无缺。“姑娘,你错过了一段历险。”她这么说。玛丽用杜松子酒为她的朋友清理鞭痕。


然而多尔毕竟遭受重创,她看起来筋疲力尽。那道曾经勇敢傲慢的伤疤—那会儿还是个孩子的玛丽提防着的七晷区美丽妓女—现在如一道皱纹般陷进她的脸颊。玛丽试着让她好好吃顿晚餐,但是多尔只喝了两口劣酒。玛丽害怕她的朋友最后会变成像她们见过的一个蹒跚着在弗里特沟渠找孩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昏乱地想不起来把孩子们丢哪儿了,处理动物内脏的工人们留下的垃圾弄得她直打滑。去年冬天,多尔还保护着玛丽不受一切伤害,现在年轻女孩却更多地照顾起年长的这位,玛丽提防着所有麻烦事,凌晨四点扶多尔走上耗子堡摇晃的楼梯,木板呻吟着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更糟的是—多尔打破惯例,开始典当衣物。她常常付不出房租。“我脑子没你好,数不清数字。”她抱怨着。如果玛丽的钱不够付两个人的租金,多尔就在傍晚带一件马甲或者披肩爬出发霉的阁楼,去蒙茅斯大街上的当铺,溜达回来的时候她就吹嘘说自己又有钱了。多尔宣称她有足够多的丝绸和缎子,所以眼下这种状况,暂时卖掉一些也没关系。玛丽从未听过更蠢的话。即便是水手也知道衣服有多重要,因此如果他们想要惩罚一个把梅毒传染给他们的小姐,他们会用刀把她的衣服割成碎片。


有时候隔一个星期玛丽从当铺老板那儿花双倍的价格把多尔的东西再买回来。她的朋友很少留意到这些。“女孩的衣服就是她的财富,多尔,这话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但是多尔只是笑笑说她光着更好看。


一天晚上在罗伊尔兄弟的苹果酒窖里,多尔不经意地说她刚刚满二十一岁了。“什么时候?”玛丽问,她怀疑多尔在说谎,只是为了让罗伊尔兄弟能免了她的酒钱。


“昨天。”


“你什么都没说。”


多尔耸耸肩膀,“我喝多了,现在才想起来。”


尼克· 罗伊尔是个小气鬼,所以他只是举高酒杯说了通祝酒词。


“不要祝酒词。”多尔扭过他的胳膊。


尼克的苹果酒洒得他袖子上都是。他的兄弟拧着衣服,像婴儿一样吮吸起来。默希· 托夫特在一旁淫荡地大笑。


“你发什么病啊。”玛丽责备多尔。


“不要祝酒词。”多尔冷酷地说,“忘了我说过的话吧。反正我们都很快会死。”


她在烛光下一如既往的动人,但是到了中午脸色就有如苍白的皮革。玛丽知道街上有些只要两便士的三十岁老妓女,其中一个为治疗梅毒服用水银而发疯了。如果过了四十岁还在做生意,那就完全是地下交易。玛丽向自己保证,过了二十岁就绝对不干了。


她还有五年。同时她把所有多余的钱都用来置办自己的衣服。


这些日子来玛丽意识到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信任,衣服像钱一样能保值,又能使双手和眼睛更愉悦;它们让你美丽,让其他人嫉妒难受。星期天她去海德公园观察那些骑马炫富的权贵们都穿些什么;她的眼睛搜索着纽扣与褶裥的细枝末节,以及新式裙撑修改过的曲线。有一次她也把多尔从床上拖起来与她同去,但是多尔最后非但跟人吵了一架,还吓坏了男爵的马。


玛丽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害羞的女孩。如今从七晷区到考文花园的露天市场,她可以跟最好的当铺讨价还价,老板们都知道不能跟她耍花招。晚上睡不着觉时,她就清点小金库抚慰自己。她有袖套,紧身马甲,皱领,绣花束胸,一件棕色天鹅绒外套和一件深红色斗篷。她还有一朵丝绸雏菊花饰,一根黑色缎带领巾,一件紫色丝绸松身衣和另一件深绿色的。多尔教给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是玛丽的品位更好。她从当铺用便宜的价格收了四英尺牡蛎色的罗缎,总有一天她要用它们做一件礼服,让所有的公爵夫人垂涎。


她和多尔会遭遇些什么,没人知道。没有必要为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担心,因为结局或许就在眨眼之间。一天晚上吹起温暖的风,蓝狮子的招牌掉下来砸在蒂利· 登顿的头上。凯撒是她的皮条客,他安葬了她,女孩们都觉得他做得足够体面,并且也答应会出现在墓地以示尊重。(与其说是对蒂利的尊重,不如说是对她的皮条客;如果珍惜自己的皮肤就绝不能冒犯他。)但是玛丽想,如果你像细烛芯一样快速熄灭,体面的葬礼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连载16


咳嗽伴随着第一次霜冻在10月到来。玛丽没在意,但咳嗽却如影相随,在她走上坡路时压着她的胸口,不分日夜地折磨她,到了晚上更是提高声响。“闭嘴。”多尔呻吟着,拉过床褥来遮住脑袋。


玛丽的嗓音本来就很低,现在更沙哑阴沉,带着点咆哮。有些嫖客因此而紧张,玛丽只好沉默微笑。


这会是几年来最糟糕的一个冬天,所有的征兆都预示如此:小鸟,浆果,占卜师的咖啡渣。


去妓女收容所是多尔的主意。一切不都是多尔的主意吗?“玛丽,老伙计。”有一天她说,“你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她们正走在皇家剧院附近,向路过的男演员们行屈膝礼,朝所有穿长裤的家伙噘起嘴唇。玛丽撩起一侧的裙子作为买卖的象征,冰冷的风钻了进去。她喘着气弯下腰咳出一口血来,红红黄黄地衬在滑溜溜的泥地上。丑陋的世界。她盯着地上的秽物,像是在占卜自己的未来。


多尔站在她身旁,像只饿鸟一样把手搁在屁股上。“你真的应该去收容所。”


“我还没有病得那么厉害,不想去医院随便拿生命开玩笑,谢谢你。”玛丽喘着气说。


“那并不完全是个医院,傻瓜。”多尔轻蔑地说,“这只是个称呼。趁着嫩芽们还没有变成像我这样赭色的老女人,帮助她们脱离苦海。”


玛丽冲她笑笑,嘴巴湿湿的。


“考虑一下吧。”多尔说,“在最糟糕的冬天里享用免费的床和食物。丽兹·派克进去的时候骨瘦如柴,出来时像火腿一样丰满。”玛丽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咳嗽起来。等她喘过一口气来的时候,她说,“多尔,多尔,我一点都没有悔意。”


多尔翻翻眼睛,猛地把大拇指伸向身后,指了指德鲁里巷的剧院。“我带你来看过那么多次戏,你一点都没有学会表演吗?”


起了风,玛丽扯过塔夫绸的围巾遮住嘴,返身回家。


多尔追上她,“我可没有说错。”


“我会考虑一下。”玛丽轻声说着,压抑着咳嗽。


“你会去的。我要看着你去。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就让我不得好死。”多尔得意扬扬地说。


玛丽停下来认真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房租怎么办?”玛丽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法瑞尔太太不喜欢小姐。如果你交不出房租被她知道,她会立刻把你赶出去的。”多尔的目光变得冰冷。突然她把脸凑到她的朋友跟前。玛丽不想看到那道伤疤,扑着粉,装饰得像段蕾丝。“亲爱的,别为多尔·希金斯担心。我从一开始就没需要过你,不是吗?”

*

11月的第一个星期四,玛丽在出发前把妆抹得一干二净—她的胃一阵痉挛—起身横穿城市去白教堂。


“晚安。”多尔在枕头里嘟囔着说。


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走廊里,挥挥手,但是多尔闭着眼睛。


玛丽从没去过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在去收容所医院的路上她不得不问了三次路。她觉得那些为她指路的东伦敦人看起来都有些疑虑。假装成一个忏悔者比站街更让她感到羞耻,可真是奇怪。


收容所医院是一幢宏伟的石头建筑。门口的申请人已经排了几个小时,队伍还是从楼的两侧蜿蜒出去。这儿起码有四十个女孩,玛丽才排到一半。底楼的窗户都关着,大概是为了防止外面的申请人看到里面的情形。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来走去维持秩序。他看起来像是个用人,但是她们都朝他行礼,以防他是个什么重要人物。玛丽牢牢裹着披肩蜷缩起肩膀,又往围栏靠近了些。那是群栖地的康·马奇吗?她试探地朝她点点头,但是那女孩避开了她的目光。


玛丽在早晨寒冷的空气里轮换脚站着,她的呼吸像朵云笼罩着她。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如地震般袭来。幸好她习惯站在街角,熟知在冰凉的鹅卵石间扎根的感觉。她不也常常被嫖客压在冻死人的墙上,或者为了能进入室内而只收人九便士?


她这会儿以观察其他申请人取乐。那个抹着胭脂、穿着条破蕾丝边松身裙的瘦小女孩一定是考文花园的站街女。她旁边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染了梅毒。多尔在的话会宣称如果被他们发现了,这女孩就会被送去洛克医院,那儿的伙食可是最糟的。


玛丽的眼睛在队伍里搜索,把小姐们从受害者里挑出来。(“他们把好女孩称为受害者。”多尔嘲弄地说,“如果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像雪一样纯洁,最后被男人们占了便宜。)受害者都有种受伤迷惘的气氛笼罩她们。其中一个人脖子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珍珠十字架,她紧紧抓着它仿佛随时都有望被送往更好的世界。


此刻11月黯淡的太阳高悬在空中,阳光刺进玛丽的眼睛。她本该戴一顶草帽的,但是她只有一顶红帽子,上面还插了根破羽毛,多尔说如果戴着这个,他们是绝不会收留她的,所以玛丽不得不把它和她的其他所有心头好留在阁楼里。她绝非不信任她的朋友,她只是担心强盗、火灾,或者其他一千种会毁掉她那些破布宝贝的可能性。


早晨穿衣服的时候,玛丽不是很确定是该打扮成一个端庄的悔过者,还是一个可怜鬼。她穿着最朴素的外套和裙子,但她知道自己身上仍有小姐的印记。是因为被磨破了的缎面鞋子吗?还是因为她站立的姿势,太老练,屁股撅得太高?她已经想不起来单纯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了。她试着回忆起自己在慈善学校里的模样,那张脸像白纸般空白。没用:一切都消失了。


队伍里起了骚动,那个瘦小的穿着松身裙的小姐昏倒在阴沟里。玛丽伸长脖子看。一阵紧张之后,五个女人冲过来把她扶起来。玛丽心想,她们是想证明自己的善心吗?两个戴着肥大的灰色假发的搬运工抬着折叠担架出来。他们抬着女孩走过整个队伍,她的嘴唇发紫。然后巨大的门又在她身后关闭了。


“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骗子。”玛丽跟前一个双颊凹陷的女人低声含糊地说。


玛丽笑笑,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咳得弯下腰,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了。真是聪明的伎俩,在阴沟里昏厥。为什么她没有想到?多尔一定会想到。如果多尔·希金斯在她旁边,那玛丽就无所畏惧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呢?”她在天亮前醒来时抱怨过。


但是多尔躺在她们粗糙的稻草垫子上,咯咯直笑:“让他们把我抓起来锁在那儿?!”


玛丽尽量不去想锁的事情。她想着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为了能治好咳嗽的药物;为了她挣不到的食物;为了在严酷糟糕的冬天得到庇护。收容所是全伦敦唯一一个能收留她这样的女孩的地方,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说服那些发善心的人她为自己感到羞耻。这就是他们要的。


她的嘴里满是酸涩的味道。她此刻想要离开,放弃这个她排了四小时队的地方,穿过城市,回到弗里特大街上的柴郡芝士店,买一品脱啤酒。但是一想到多尔发怒扭曲的脸,她的脚就又僵在了原地。“你要做的就是乖乖忍受几个月,这能救你的命。”她们吵到最后多尔这样跟她说,“还有比这更好的交易吗?”


这会儿队伍里传来流言说:“他们五个人里只取一个。”


玛丽的嘴紧紧地抿起来。


又有一条消息以更快的速度口口相传:“他们喜欢光脚的。”女孩们纷纷脱了鞋扔进阴沟里。排在玛丽前面的女人本来就是光脚的,她的脚趾就像从硬地里钻出来的虫子。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缎面高跟鞋。这是她在巴塞洛缪节上花了五先令买的,它们还非常干净,不把它们穿出洞就扔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队伍在高高的镶框大门间缓慢挪动时,玛丽侧耳细听。她意识到编个故事很重要,得有一个故事能让办事员记录下来,并且听起来还不错。排在玛丽前面的三个女人—她们都是德鲁里巷的妓女—宣称自己是被女主人以婚姻为幌子欺骗了的女佣。其他人的故事都是从芭蕾舞、法国爱情剧,甚至近期的庭审里道听途说来的。母亲都死于难产,而父亲则远在海外。


只有玛丽跟前的那个女人说的是实话,药物治疗让她掉了一口牙。玛丽俯身倾听她在嘟囔什么。这个女人根本懒得演戏。她告诉办事员说她是个站街女,但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办法再挣到晚饭了。


年轻的办事员冷冷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要说的?”


她疲惫地点点头。


年长的办事员擦擦钢笔。“申请驳回。”他说着,在一本巨大的皮封面记账本里写下来。“申请人积恶难返。”


那个女人机械地推开玛丽,走出去时朝门柱吐了口唾沫。


玛丽的胸口打着鼓,轮到她了。她想咳嗽几声,以示她的需求,但却只是轻轻地清了清喉咙。


“姓名?”


“玛丽·桑德斯。”她说,没来得及撒谎。她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年轻的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行了个礼,想要留下温柔的印象。她看到年长的办事员在右边的框里打了个勾。



《红丝带》是一部新历史主义小说,背景为18世纪的伦敦,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孩为了一根红丝带,出卖肉体,沦为妓女,阴差阳错被人追杀,后来又为一件漂亮衣服杀死了自己的恩人。这个故事把人性的冷漠、自私、无情写得淋漓尽致,世界是残酷的,女孩最终面临绝望,但是它并不让人窒息,反而让人读得很痛快,因为年轻的女主人公是一个十足的叛逆,她的目标虚无缥缈,她的武器是她的肉体,她的追求注定落空,但她实实在在地用生命和世界进行了一场战争,捍卫了自己"爱的权利"。

叩问人性的力作,一起杀人案背后的爱与抗争欧洲超级畅销书《房间》作者爱玛·多诺霍又一长篇巨制。著名女作家、鲤Newriting书系主创周嘉宁倾力译介。 根据英国18世纪一起真实杀人案件改编,剖析杀人者心路历程,惊心动魄、震撼人心。

作者

爱玛·多诺霍(Emma Donoghue)1969年生于爱尔兰都柏林,是家中八个小孩里最小的一个。1990年获得都柏林大学学院英语及法语一等荣誉学位(最高等级),后移居英格兰,在剑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学位论文题目为《论18世纪虚构作品中的男女友谊》。二十三岁开始以写作为生,经年往来于英国、爱尔兰和加拿大,1998年定居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伦敦市,与同性伴侣以及儿子、女儿居住在一起。主要作品包括:《红丝带》(Slammerkin)、《封口信》(The Sealed Letter)、《生兔子的女人》(The Woman Who Gave Birth To Rabbits)、《亲吻女巫》(Kissing The Witch)、《房间》(Room)等。

译者

周嘉宁1982年生于上海,作家,鲤Newriting书系主创。著有长篇小说《荒芜城》。译有《写在身体上》,《没有人比你更属于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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