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众·作品】作家车前子:第三种语言

小众2019-01-09 13:35:01


【众说车前子】


车前子的文字比较瘦,字一瘦,就有骨感,兼有着软性力量,力拨千斤的柔荑胜过高山大海的呼号喧哗。最关键,让人静下来,一下沉底,陷入,又不乏推手的绵柔韧猛隐藏其中。车前子的文字也轻,灵性写作的人均如此。

——钱红丽

车前子他训练有素、自由表达的能力在美国这儿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的作品真正富有创见。

——(美)詹姆斯·谢里

阅读车前子,你也要有一定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否则,你跟不上他的速度。你甚至还要有一定的姿态,一定的心境,一定的体魄,一定的力气,才能加入他的游戏。无边无际的游戏。规则随时都会被打破,或者根本就没有规则。彻底的放松。彻底的没有拘束。毁坏,再建设;解构,再建构。或者干脆开辟出一块空地。

——高兴

车前子的写作兼知性与感性,既大胆又细心,在当代散文中,不可多得。

——江弱水

车前子的文章,概括成八个字,就是:自说自话,无法无天。

——止庵


【作品】

洋葱年

我找到一张画有门楼的素描,严肃得像诗人,我满心喜欢,就剪下它,贴在硬板纸上。到底叫“硬板纸”还是“硬纸板”,我犹豫,想了想,用方言分别读出:

倷卜吾一张硬板纸。或者

孥一张硬纸板过来。

好像在口语里都可以。

我现在有语言障碍,身在北京,要与人交往,只得说普通话。我普通话说不好,不会卷舌,这使我的语言自信和磁性大打折扣。平日看书,我下意识会用方言默读,但方言不在方言氛围,这方言也只是绢花。其中自有道理,我一时又说不清也。其实也说得清,只是说出来无用。

我把一张画有门楼的素描贴在硬板纸上,再撕扯些色块,作为海滨屋顶——我用深蓝的水彩笔在门楼的素描和色块之间涂抹,晾着的裤腿管有人走动。

这里会出现一条蛇的,我想。

倷卜吾一张硬板纸。你给我一张硬板纸。“倷”与“你”相比,“倷”是软性的,是一代花接着一代花开;而“你”,下滑,乏力,又有紧张感。当他说“你”之际,一种暧昧的命令。“卜”在这一句话里是记音,“卜”这个字,是汉语中最为神秘的几个字之一,简约,急促,宏大,庄严,轻轻地接触,接触一下,就刻录于盘。

宇宙是个盘……

既简约,又宏大;既急促,又庄严。大不容易。一个人文章能写到这地步,决不是灵魂所可以做到。是灵魂出窍——这又不能(难以)体验。体验终究大跌一路。经验艺术家和体验艺术家还只是人间的仁者与智者,根据我的理解,艺术家的眼光要比人间大。

他的感情从来不是世俗中的喜怒哀乐。

他最劣等的感情,也是喜于怒、哀于乐。他最劣等的感情宁愿通过文字游戏消耗掉,我想。

画有门楼的素描,你沉思默想的脸,苹果的阴影是雪白的,梨的阴影是茶褐的,我想。

我想,一篇散文,一首诗,一个人,一位飞天,长颈鹿和龟,都是:一篇散文是一篇散文的阴影,一首诗是一首诗的阴影,一个人是一个人的阴影,一位飞天是一位飞天的阴影,长颈鹿和龟是长颈鹿和龟的阴影。

举个例子,一首诗,如果我觉得是一首好诗,这就是说这一首诗的阴影不但是雪白的、茶褐的,还是鸭绿的、酒红的。更多时候是说不清这一首诗的阴影的颜色。

它使一首诗的阴影成为一首诗的阴影的阴影……层层叠叠,没有尽头。它成为阴影的隧道,吞下时光,我想。

在一个混乱时代,身为诗人是幸运的,他可以更加混乱。层层叠叠,没有尽头。我想。

诗人是口语,但他常常以书面语的形式得到表现。

每一首诗都是一本书,这是与散文和小说不同的地方。

他是他自己的图书馆,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幸运地受到邀请。

傲慢的原因是周围的物质——它的速度过快。

我通过研究一只洋葱,在我的视觉之外(也就是说它大于我的目力所及),一只(南京黄皮)洋葱它的确是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我想。

我想,2005年大概是我的洋葱年,我多次写到它:

比窝囊和洋葱还嫩的灯泡(《春风》)。

真他妈的像油炸洋葱圈,

相当震惊,但一冷就在盘子里耷拉(《藏头诗》)。

骑球到三楼的胡葱,

内心空虚,拥护洋葱的身世,

难道洋葱就避免不学无术的圈子(《女戏法》)?

我找到一张画有门楼的素描,并没有找到一张画有洋葱的素描,原因是不够傲慢。

回忆马缨花

农庄里有三棵马缨花。它们像三个姊妹,要开一起开,要谢一起谢。但它们从没开过。别处的马缨花开着粉红的花,像小丑高帽子上粉红的绒线球。

我去的时候,鸡鸭都在鸡舍鸭圈,没见到。农庄总经理骑着一匹乳白的小猪四处走动,小猪耳朵掀动开来,是粉红的,带着热气、潮气。经过我身边,我正在稻草垛下喝茶。我喝了一下午茶,直到太阳落山,山的荷叶皴被光勾出,与阴唇差不多。此刻的大自然是女性美,阴气缠绵。

不一会儿满月升起,我骑着一张乳白的小桌四处走动,小桌的四条腿掀动开来,是粉红的,也带着热气、潮气。小桌跑到路灯下我才发现它的四条腿是粉红的。我与小桌跑进室内,在大玻璃边喝酒。

三棵马缨花的影子投到大玻璃上,三个姊妹一鼻孔出气。

在大玻璃边喝酒的人越来越多。快喝醉了,突然发现,大家都是老同学。

“你是桃园中学的?”

“是啊,桃园中学。”

“我在卷心菜一班。”

“我也是卷心菜一班的,班主任是萝卜头。”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腌过萝卜头!”

我们学校门口有一棵马缨花,班级门口有一棵马缨花,还有一棵马缨花,在篮球架后面。校长曾经在在篮球架后面的一棵马缨花下揪萝卜头,马缨花落满一地。萝卜头跑进卷心菜地撒尿,我们把他腌了,去化学实验室偷出许多精盐。我现在只记得腌过的萝卜头也粉红,马缨花开着粉红的花。

我们是同伙,一鼻孔出气。

而我现在回忆马缨花:而沧浪亭黄石假山前有几棵马缨花——而同里镇上有几棵马缨花——而那里有几棵马缨花——而这里有几棵马缨花——而它们像同学年少,而二三十年之后觉得青春是同谋,而同谋的近义词:合欢。

“同谋”,“合欢”,二三十年之前谁能想到它们是近义词。

第三种语言

——《诗歌中的诗歌》序

这是《世界文学》历年刊载的译诗精选。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国家,不是说一个诗人代表一个国家,诗人本身就是国家,有它自己的山川人物。现在编成一本诗集,就像虚构的艺术联合国在中国开会,特殊的规则,是,每个诗人必须用第三种语言说话。密茨凯维奇并不是用波兰语,莎士比亚也不是英语,波德莱尔并不是用法语,洛尔迦也不是西班牙语,他们的作品被译成汉语之际,也不是汉语——已经转化为第三种语言!而诗人本来就是用第三种语言说话的,翻译的微妙恰好揭示真相。这也是我对翻译家怀有长久敬意的原因。

《诗歌中的诗歌》,初知其名,我受到冒犯一样。说是虚荣也行。尽管我对翻译家怀有长久的敬意,但《诗歌中的诗歌》,我听出的意思,是,汉语诗人写的诗歌——是“诗歌”,翻译家用汉语翻译过来的外国诗歌——是“诗歌中的诗歌”,不就说我们长相平平,外国诗人天生丽质,我们是家庭妇女,外国诗人是世界小姐?

刚才,我又想想,有点明白此书之所以名《诗歌中的诗歌》了。

译诗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中的隐秘部分,是可以和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相对应的。译诗影响、参与和共建当代汉语诗歌写作,当代汉语诗歌写作也影响、参与和共建译诗。我把一九七九年《世界文学》复刊以来刊载的译诗与当代汉语诗歌写作比较,我得承认,翻译家翻译外国诗歌的劳动确是阳光,起码在我的写作中形成或形成过阴影——树丛里的阴影,草丛里的阴影;而翻译家在选择翻译外国诗人作品的时候,同样也摇曳于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的风气之中。

没有受到译诗影响的当代汉语诗人,属于凤毛麟角。凤毛麟角并没有——当代汉语诗人没有不受到过译诗影响。

而没有受到过当代汉语诗歌写作影响的翻译家,则属于滥竽充数。

诗人与翻译家使命同等——在语言面前。当代,诗人常常也是翻译家,翻译家常常也是诗人,这在本集就能见到。其中有语言的焦虑,只有在语言上怀有焦虑的诗人和翻译家,才能在现实与想象之间获取平衡:这种平衡并不时时需要通过想象让现实脱略形迹,而仿佛中国古代画家在传神的游戏里一开始就把山川人物视作笔墨。语言的焦虑肯定是训练有素的,也是适度的,适度的焦虑仿佛文字之鱼的沉默之鳔,文字之鱼进入语言的暗流(诗歌永远在语言的暗流之中),遭到浮出水面的压迫然后沉默之鳔鼓胀着挤走内部所黑:沉默之鳔白光照耀,第三种语言(的阴影)悄悄降临,兔起鹘落,出乎意料穿过肉身,杯中的桃叶竹叶荡漾普鲁士蓝、洋红,思维激活,思维上的激活:使过于保和平滑的绸缎跳丝,冯虚跃入抽丝剥茧的悬念。打翻纺织厂。颠覆棉花仓库。

只是诗人的第三种语言与翻译家的第三种语言又有不同,诗人的第三种语言是“一生二”,翻译家的第三种语言是“二生三”。诗人的“三”是想象的,是现实与想象之间白色的“二”,注意看想象之中的“三”字,一个白色的“二”上下镶嵌,与诗人“一生二”的“二”形成虚实;而翻译家的“一”在现实的“二”中,是现实与想象之间白色的“一”,注意看“二”字,正有白色的“一”春蚕吐丝,通过作茧自缚取得体系完满,与诗人“一生二”的“一”形成呼应。也就是说,诗人的第三种语言在“一”意孤行之下是未知的,空间或许更大,也或许更小;而翻译家的第三种语言却是“二”元状态下的产物,对立的力量过早地端出一张国际象棋棋盘。翻译家的第三种语言要比诗人的第三种语言来得保险,偶尔我们听到抱怨,某个翻译家翻译的不同国家的不同诗人宛若一个诗人。当代汉语诗歌写作,它正常发展的话,应该是未知写作——未知来自于博学:一种热爱。在当代,作为诗人,热爱是需要的——对日常生活的热爱似乎更为需要,但比热爱要紧的,也是比博学要紧的,是,作为一个诗人的偏见,也就是诗人作为诗人的固执己见。翻译家也是如此。《诗歌中的诗歌》给我们发出很好的提醒。

回到刚才,我又想想,有点明白此书之所以名《诗歌中的诗歌》了,大概是个比喻,诗歌中的诗歌,也就是镜子中的镜子,当代汉语诗歌写作是一面镜子,译诗也是一面镜子,它们相互映照,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彼此平等,众生平等,我终于满足虚荣心,以至谦卑。

这样读《诗歌中的诗歌》,也太疲倦。也太杂乱。不是要我写序,倒放松得很,打开一本译诗集,家里一下来了很多亲戚,看看奇怪,金发碧眼,或者和服草裙,一开口,更加奇怪,他们统统讲汉语,甚至有比我们讲得好的。汉语不是汉语诗歌写作者的专利,第三种语言更是从不注册。

我的体验可能是神秘的,面对一位外国诗人的照片,尤其是西方诗人的照片,读我们的翻译家翻译的他的诗歌,读出声来,就会发现照片中他的脸越来越像中国人。如果他不变脸,肯定是翻译家没把他的诗译好。什么道理呢?我不知道。反正我读译诗的经验——二十世纪以来的外国诗歌,我以为与我们中国传统山水画笔划相似,他们的“拼贴”相似于我们的“散点透视”。但“拼贴”就能等同于“散点透视”吗?当然不能。经验不是真理,有时候却是捷径——用“散点透视”的观念去读二十世纪以来的外国诗歌,“龙脉”隐隐约约于词语的“牛毛皴”间现形。

这部译诗精选,我看到翻译视线的变化,或者说选择的变化,而我愿意认为是我们阅读视线的变化,而我更愿意认为是我们写作视线的变化:从初期的仰视到近来的平视——当代汉语诗歌写作可以与世界上任何一位诗歌大师对话,而不仅仅是聆听。尽管对话的时候我们带着口音,而口音恰恰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的坚强之处。

当然,没有什么书能做到十全十美。我看到的不足是漏收英国诗人蒲龄恩作品,或有更深的心理层次,就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中的实验部分还是束之高阁,只得形成空缺。

《诗歌中的诗歌》,我想这部译诗集不是你要不要读的问题,它是工具。对写作者而言,是写作中悲欣交集的记忆;对多数读者而言,一是能够了解外国诗歌的大致走向,二是能够帮助多数读者有兴趣理解当代汉语诗歌写作。一个不阅读本民族当代诗歌的民族才是目光短浅的。

这么说吧,译诗是一块飞地,而诗歌在文学中也是一块飞地……我们读诗,几乎亲近翅膀和羽毛的工作。读诗是工作。读诗是务虚的工作。读译诗也是,更是——那一片羽毛大得飘洋过海,我们的床单都变成阿拉伯飞毯。我要带一些翅膀和南瓜到天上去。

杂 书

这几天,我觉得人情物理,各有所好。其实是种,《越绝书》曰:“慧种生圣,痴种生狂”,种不一样。

唐人写诗人情做足,宋人总有物理心思。杨万里在宋人之中顶有情致的了,但这样的句子,他写菱,“鸡头吾弟藕吾兄,头角崭然也不争”。即使不争也是“崭然”。一般而言,物理“崭然”,人情“陶然”,唐诗宋诗可以为例。王安石说夏天午睡用方枕头最好,问其何理,他说:“睡得久了,气蒸枕热,转一面再枕。”宋诗的特别之处——相对唐诗而言,就是“转一面再枕。”

王安石的原话是“睡久,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见《墨庄漫录》)。”

“则转一方冷处”,以此寻味宋诗,尤为传神。

这几天,我在读《山谷诗集注》,觉得黄庭坚用典,两种出处:一种“死典”,来自书本;一种“活典”,关乎他的经历见闻。《过庭录》有<大葫芦种>一条:

一相士黄生,见鲁直(黄庭坚),恳求数字取信,为游谒之资。鲁直大书遗曰:“黄生相予,官为两制,寿至八十,是所谓大葫芦种也。一笑。”黄生得之欣然,士夫间莫解其意。先祖见鲁直,因问之,黄笑曰:“一时戏谑耳。某顷年见京师相国寺中卖大葫芦种,仍背一葫芦,甚大,一粒数百金,人竞买,至春种结,仍乃瓠尔。”盖讥黄术之难信也。

不是黄庭坚自己说出,“大葫芦种”这个“活典”有谁知道?

用典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才有意思;李商隐这方面棋高一着。

这几天,我在读《墨庄漫录》,有一条<东坡端午帖子粽里得杨梅句出玉台新咏>:

东坡为翰苑,元祐三年供端午帖子,有云:“上林珍木暗池台,蜀产吴苞万里来。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每疑“粽里得杨梅”之句。《玉台新咏》徐君蒨《共内人夜坐守岁》诗:“酒中挑喜子,粽里觅杨梅。”今人未见以杨梅为粽,徐公乃守岁诗,杨梅夏熟,岁暮安有此果,岂昔人以干实为之耶?东坡以角黍为午日之馔,故借言之耳。

“东坡为翰苑,元祐三年供端午帖子,”旧有“翰苑岁进春、端帖子,如大内多及时事,太上则咏游幸之类(见《淳熙玉堂杂记》)”云云。

古人守岁要吃粽子?于是我胡思乱想,粽子并不像后来这样时令,他们大概把用叶子裹煮的都叫粽子,没裹叶子的叫糰子。

岂昔人以干实为之耶”,用蜜饯杨梅做粽子馅,倒也好吃——想想是好吃的。话说杨梅粽子,与山楂元宵、猕猴桃月饼差不多吧。

这几天,我在读《后山谈丛》,简古而有厚味,真是诗人之笔,不同凡响。

这几天,我在读《萍洲可谈》,有则故事蛮好玩的,苏州人李章,王安石有《李章下第》诗赠他。他去湖州混饭吃,湖州人讨厌他穷。一天,李章去富人曹监簿家,曹监簿正要吃鱼,听说李章来,马上把鱼藏好。李章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既坐,曹监簿与李章论文,不及它事,冀其速去。曹监簿谈到王安石《字说》,李章说:“世俗讹谬用字,如本乡蘓州的‘蘓’,篆文‘鱼’在‘禾’左,隶书‘鱼’在‘禾’右,不知何等小子,移过此‘鱼’。”曹监簿不好意思,只得一起吃鱼(这只故事在《吴中旧事》里也有,大同小异,但李章是“璋”,好像叙述得比《萍洲可谈》幽默。手边无书,印象如此,姑记一笔)。

现在,苏州的“苏”无“鱼”可移,换来换去也无非两点。青灯白间,眼泪两点。

“白间”是我最近知道的,据说就是窗户,故临时凑个句子,以为备忘。

《萍洲可谈》里有则关于沈括故事,现在推想,沈括在性心理上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全文照录:

沉括存中,入翰苑,出塞垣,为闻人。晚娶张氏,悍虐,存中不能制,时被箠骂,捽须堕地,儿女号泣而拾之,须上有血肉者,又相与号恸,张终不恕。余仲姊嫁其子清直,张出也。存中长子博毅,前妻儿,张逐出之。存中时往周给,张知辄怒,因诬长子凶逆暗昧事,存中责安置秀州。张时时歩入府中,诉其夫子,家人辈徒跣从劝於道。先公闻之,颇怜仲姊,乃夺之归宗。存中投闲十余年,绍圣初复官,领宫祠。张忽病死,入皆为存中贺,而存中恍惚不安。船过扬子江,遂欲投水,左右挽持之,得无患,未几不禄。或疑平日为张所苦,又在患难,方幸相脱,乃尔何耶?余以为此妇妬暴,非碌碌者,虽死魂魄犹有凭籍。

“家人辈徒跣从劝於道”,这个表述方法在吴方言里还依稀保留:“劝也劝不住,赤着脚也追不到。”想到这里,真觉得“家人辈徒跣从劝於道”的生动。

《萍洲可谈》里说起苏州人李章,有句原话:“以口舌为生计”,似含贬抑,但“口舌”两字不坏——《白苏斋类集》曰:“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我们不都是嘴上讨便宜吗?有什么说不过去!《白苏斋类集》转引两句“咏村汉诗”,真的“极妙”:“逢人问难字,过节着新衣。”

这几天,我在读《芦浦笔记》,有<心经>条:

释氏《心经》,其中自云般若波罗蜜多,盖梵语也。尝观六一先生《集古跋》中,乃书《多心经》。经为多心何以为佛?恐公误笔尔……

欧阳修跋为《多心经》,奇怪的。但“经为多心何以为佛”,也是一句玩笑话。

前几年,我遇到一位无锡画廊主,他来苏州收购字画,指明要蝇头小楷抄录的《心经》,他说:“蝇头小楷,越小越好,抄《多心经》,抄在扇面上,一千块一张。”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心经》说成《多心经》,当时刺耳,没想到是有出处的。中国文化浩瀚得几乎不着边际,瞎说八说也都有出处。


芋头帖以及

芋头帖

我在玻璃瓶中养了一只芋头,用来写生。前几天抽出一茎碧叶,心想杨万里见此,定会写一首诗的。芋头大概会对我不满,因为我写不出。陈声聪说“诚斋体”:“若非学养有功,往往易落于俚。雅俗之辩,中惟一间。”并有诗云“共说诚斋最跌宕,谁能涩取出偏师”。读杨万里诗,就应该这么个读法,好像甜食偏偏苦吃,涩取西瓜。宋朝以来,学黄庭坚学得最好的,我以前在文章里说过,是杨万里,现在还认为是他。而八大山人晚年的花卉小品,都有芋头抽叶的——新生喜悦。

三元图跋

一元——“意识形态流”与“意识控制论”以及……一些人在艺术那里是粗暴的;艺术在一些人那里是粗暴的。前因后果就说不清了。

二元——另一方面,语言仅仅作为反抗媒质而并没有自觉自证可言。

三元——真理是思维乐趣。编织四维内存的思维网,自由不是网眼,是一维与一维之间的间隙。我们(这是承认局限性的称谓)所能探索到的宇宙仅仅仿佛一首印刷在纸上的诗,它的深度感恰恰是由平面唤起的。但如果说宇宙是个平面却是错觉。宇宙是一只线轴,四维(或者八维)各得其所,它们被上升到交缠的层面,就是四维后的思维——这个层面的思维才说得上思维。《伏羲女娲图》是揭示四维被上升的过程图,这是一个平面,所以互有遮蔽,是四维(或者八维)交缠图,它缺失的部分是思维图。一开始就是缺失的。

废 纸

钱牧斋的一本杂记簿,被后人当作废纸,用来练字。鲁迅的几页手稿也曾被人包油条。

鸡湖美术馆

艺术不是千百种怪癖,但它是一种怪癖。

大槐树

场景:一个地方。但许多地方并不能构成场景,因为许多场景里也没有地方。哪怕只是弹丸之地。

据说弹丸——之地是圆的。

而那个具有大槐树的场景更是一颗药丸,地方病人在意念之中吞服它,一天吞服三次,三天过后,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健步来到配额的时间客厅。

围着大槐树的地方病人,一圈又一圈,如果我们有机会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地观看,能看到最靠近大槐树的一圈,是一圈来自省城的领导和腰缠万贯的个体经营者,间或,夹杂着少许侨民。当然,在目前形势下,也不缺天真的蓝眼睛、骄横的绿眼睛。

他们安排这样的会面:省城病人与海外病人互相微笑着点头致意,并达成默契,决不握手,为了切断传染病爪子。

爪子是当下的一个场景,但没有地方——即没有让爪子健康生长和自由活动的地方。

园丁只有在醉酒的形势下出现,他抱着暖壶,以为是喷水壶。而大家也恰恰以为是喷水壶。

给花浇水。

一房间一房间塑料花,过于鲜艳,过于娇嫩,烫得浑身起泡,哇哇乱叫,逃到人群中。

最后,随着人群(注意!日趋多的人群正在无师自通地运输容器,陶瓷走私犯、玻璃走私犯,大槐树走私犯,小心轻放,统统打碎)淹没弹丸之地,在上面自在的,还是大槐树。

它让一只蛋长出笔挺的别致的鼻子,才是它呼救的目的和行医的兴趣。还是大槐树。

行医,行侠,行贿,是行动的有机化肥,足足装满三麻袋,井水不犯河水,麻袋上丝网印刷着中国地图或者山西省地图或者江苏省地图或者北京和东京和纽约和君士坦丁堡和雅典和河内和金边地图。

彩色麻袋也过于鲜艳过于娇嫩,在浑身起泡的形势下,过于鲜艳过于娇嫩,用彩色麻袋就足够,就足够行贿了。向行动行贿。

足够向行动行贿。

(写作,前一阶段是足够向行动行贿的一个过程)。

槐花在行动,脱离,叛逃,槐花脱离与槐树的父子关系、母女关系、上下级关系。槐花炒槐树的鱿鱼。

榆树和无花果树建议槐树给槐花定罪:

通奸罪。

首先是通奸罪。

槐花和人行道和下水道通奸,有时候还和人通奸。

我们已经不是中世纪。我们再不能丧心病狂地把狗男女活活烧死。我们仁慈。我们常常先把狗男女全身麻醉,然后架到酒精灯上烧烤。

于是我们有了烤羊肉串、烤茄子、烤韭菜。

韭菜一棵一棵跨在烫得浑身起泡哇哇乱叫的铁签上,逃到人群中。我们很快就能把烤韭菜捉拿归案,因为它们的屁股被法令和罪名无师自通地烧黑。

最后决定使用叛国罪这个日日新概念。

槐花凋零,原来是槐花对槐树犯罪——叛国罪。旁观着的膀胱挂水,青霉素,红霉素,失效的青霉素和红霉素,结果只能加速槐树国的炎症仿佛边际,不断扩大的边际扩大着它的地盘。

而国家主义却不需要保质期。

乐观地说,它未来。

大清早的,我从七楼坐电梯下到二楼,餐厅在那里。

自助餐。

我高捧一只小碟子经过一只只大碟子。西芹黄瓜豆芽花生什锦酱菜炒面汤面油条春卷白煮蛋面包片奶油砂糖豆浆牛奶红茶咖啡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倒立在一只大碟子里煎鸡蛋“你要单面煎鸡蛋还是双面煎鸡蛋”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在女服务员的旗袍上煎熬这是后来发生的事。女服务员的旗袍上刺绣着传统凤凰。

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听说我要单面煎鸡蛋,就两腿落地,从大碟子一跃而出,单腿跪在女服务员的旗袍上,把鸡蛋在女服务员的乳房上磕破(在凤凰这个县城大小的区域之中),倾销到(在凤凰这个县城大小的区域之外)普照凤凰的大太阳的平底锅上,蛋白要挟蛋黄,迁徙,向中原迁徙。他煎鸡蛋,太阳红了,热气冒了,失去蛋壳的鸡蛋浑身起泡了。

它也是叛国罪,蛋白蛋黄叛逃出蛋壳的国家,这一刻国家和叛逃者是共同地空洞与沮丧,它们共同出资,聘请我这个文字特工,一口吞服患有叛国罪的单面煎鸡蛋,其实是一口吞服患有叛国罪的罪名,这一面无师自通:国家由于空洞故能制订一圈又一圈的独立核算的罪名。给花浇水。

是的,“给花浇水!别忘记”。

我要双面煎鸡蛋。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听说我要双面煎鸡蛋就两腿跨上女服务员,用铲子拍打她高热的屁股,一溜烟跑了。迁徙,向场景迁徙。没有地方是因为地方性在目前形势下仅仅作为双面煎鸡蛋的假设。因为双面煎鸡蛋的另一面——国家性,正向行动行贿。地方病人说弹丸和药丸比赛,看谁圆!我极其扫兴地离开餐厅,去三楼听课。今年有182个城市要建成国际化大都市,越是国际,越是国家,围着大槐树,一圈又一圈,围着大槐树,一圈又一圈的小碟子。

厨师在我眼皮底下叛逃,出卖国家有关煎鸡蛋的秘密。

场景:有大槐树的场景。

人物:

在有大槐树的场景里煎鸡蛋的人物。

也是地方病人。

也是省城的领导。

也是腰缠万贯的个体经营者。

也是侨民。

也是天真的蓝眼睛、骄横的绿眼睛。

也是爪子(这多像一个特写)。

也是园丁。

也是走私犯。

也是狗男女。

也是厨师。

也是女服务员。

也是文字特工。

时间在时间之中的场景和人物,也就是说场景是时间,人物是时间。

也就是说双面煎鸡蛋并不需要地方病人省城的领导腰缠万贯的个体经营者侨民天真的蓝眼睛、骄横的绿眼睛爪子园丁走私犯狗男女厨师女服务员文字特工。也就是说双面煎鸡蛋,一面煎一面,一面在另一面上自我完成。

大槐树(这多像一个特写)。

视觉经验说,特写大到不可收拾,特写对象也大到不可收拾。

(大槐树)这多像一个特写。

楼头笔记

好像黄宾虹这样说线条的:“平圆重留变”。

大概“平”指“锥画沙”。

大概“圆”指“折钗股”。

大概“重”指“高山坠石”。

大概“留”指“屋漏痕”。

“锥画沙”是直线单行时的手感;“折钗股”是曲线转折时的手感;“高山坠石”是点厾时的手感;“屋漏痕”是点线转换与交接时的手感。

大概,这也是我的臆测或杜撰吧。

最难是“变”。“元四家”中的倪云林最得“变”趣。

一定要“变”,“变”是一位画家线条的品德与独立之处。要紧的是不管怎样“变”,“平圆重留”是“变”的基础。也就是传统与个人——只有在“平圆重留”的基础上哗“变”,个人方能与传统水乳交融。

方 圆

上乘之作都是圆的。这么说了,也就可以再往下说:而泛泛之谈都是方的。

八大山人早期之作是方的;八大山人晚年的精品都是圆的。

齐白石说“似与不似”;“似”是方,“不似”也是方,而“似与不似之间”还在方圆五百里内。黄宾虹要更上一层楼些子,他说“不似之似”,我想只有“不似之似”才会圆,功德圆满。

圆是功德,圆是气象,圆是生生不息。

圆是生生不息的气象,画面上自然有一段功德圆满;方在笔墨中总有歧路,总有尽头。

水墨的高处——暗地里摇曳一个圆的形态:无尽头。

得见趣味

只有天性使然,艺术得见趣味,所以——齐白石的画,越简越得趣;黄宾虹的画,越繁越见味。其中有人工,又非关人工,其中一片天性也。齐白石的画是水墨村落,一间瓦房,两垄菜地,一目了然;黄宾虹的画是水墨潭府,千椽错杂,万牖掩映,目不暇接。

客问:有高下吗?

我原本笑而不答的,后来还是笑而答之:或许有高下,或许也没有,环肥燕瘦,各有情缘。

上阳台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上阳台》传为李白书迹,“青莲逸翰”。“太白”两字,写得像“大大日”或“大二日”,这种奇趣,被人称道(印象里石壶就称道过)。但这种奇趣并不稀罕,列代书家、画家和诗人落款常是奇出怪样的。而“大大日”或“大二日”尚属排列中的错觉,《上阳台》里,“千”“老”“台”这三字,结体用笔,才真仿佛“乘兴踏月”,“身在世外”。

李白这孤本让我想起杨凝式法书。在杨凝式笔下,往往艳遇,就是他的《韭花帖》,算规矩了吧,就是在这样神清气朗的规矩里,一些字的用笔与结体还是有种“不妥”——以致“不妥”能够成为一件作品的精神所在,最不可思议。

另外,李白《上阳台帖》与杨凝式《夏热帖》,好像是堂兄弟。

神仙起居法

蒲风猎猎,蜻蜓欲立,立不住似的,还是立住——这才自由。

夜读杨凝式《神仙起居法》,兀地想起宋人诗句:“蒲风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立住就自由了,杨凝式立得住。

另外,“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更可拿来做比——杨凝式一笔荡来,墨迹出没风波,看似如履薄冰,实在飞扬跋扈得很。

名士门庭

名士门庭,自有一阵萧瑟之风。陆治的画就是如此。据说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种菊图轴》,秋意甚浓,笔墨清旷,虽说不是精品,但也匠心。陆治以支硎山为背景(画面上的山峰大都是平的,像磨刀石,故称之为“硎”;晋代的支遁平石为硎,故称之为“支硎山”),画了他在山中新居——新居像粒种子似的,落入深渊。因为是印刷品,我也看不清楚,到底是“种菊”呢还是“索菊种”?款识有这一行字:“包山陆治为陶君索菊种赋赠”。

菊花送给姓陶的,就像杨梅是“君家果”一样妥帖。

陆治是文徵明学生,我有出蓝之感。文徵明笔墨当然精良,但画面常在套路里,没有多少即刻的感受。而陆治绘画,往往有即刻的感受——这种即刻的感受,在宋人山水里山高水长,到黄公望,也是隔代知音。黄公望之后,这种即刻的感受海枯石烂——画家们都在画经典的感受,所以此时陆治尚能依稀仿佛,尤其难得。

支硎山在苏州西南,支遁坐此隐居,他的爱骑黑马,某日撒野,狂追一鹤,追到涧边,茫茫不见,黑马悻悻,低头饮水,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漂白——成为云叶霜花一般的白马。当然,这是扯淡。

写意画

非为万物立传——乃是宇宙用心——的(写意画)。

茉莉花

八大山人有幅小品,画的是茉莉花串。

我碰巧见到真迹,呀,画的是紫茉莉。以前看过印刷品,一直以为是纯水墨呢。

在这里,写上“朱耷有幅小品,画的是紫茉莉花串”,色彩艳丽些。

这茉莉花串佩戴于手腕呢,还是颈间?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宝钗玩着一枝桂花,湘云招呼众人吃喝,探春她们闲看鸥鹭,“迎春却独在花阴下,拿着个针儿穿茉莉花”。

拿着个针儿,穿茉莉花,做成茉莉花串,大概是明清之际的女红。

这样一想,再观八大山人这幅小品,平日里孤峭冷僻的他,竟然也有温温湿湿的脂粉味儿。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有了好的故事:次早,天方明时,朱耷便披衣靸鞋,往她房中来了,她尚卧在衾内,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一幅桃红绸被只齐胸盖着,衬着那一弯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面明显着一串紫茉莉花串。朱耷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替她盖上。

八大山人就是怡红公子了。尘世的事,谁说得准呢?

八大山人生平资料流传绝少,所以我写本《八大山人传》或者《紫茉莉花串记》的话,大概会把他往情种里整。情种的内心,或许确实孤峭冷僻得紧。

技 术

只有把公共技术发展与转化为个人技术之后——我们才能说:“他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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