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丁佳宜2018-12-26 22:33:25


“有黑就会有白,有光明就会有黑暗。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完全是黑暗的地方存在,在这样的地方,人类所设计一切秩序、法律、道德......是无能为力的。这样的地方必须存在着,这样的地方不断提醒着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N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我能感受到她脸上温暖的笑容。她身上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的味道,这两种味道让我感到安全,但我从来没有告诉她,我喜欢这两种味道。我抬起头,回以她安心的微笑,她说过她最喜欢我的笑。她必须要走了,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她要去买黄油面包和酸奶酪,我最爱吃的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她每次要出门的时候总是会亲吻我的额头。她走了,我就静静的坐在我们房里的那个椅子上。N不在的时候,我很少随意走动,我怕把房间弄乱,怕她会生我的气。所以,我总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当我亲爱的小C来找我做游戏的时候,我也不理他。慢慢地,我这个六岁的宝贝儿子就不再来打扰我了。有的时候,我会很伤心,但我知道我更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独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时候,我经常回到三个月以前的那天。

 

那是1876年11月5日,也是星期五。那天伦敦的天空雾蒙蒙的,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因为伦敦的天空经常是雾蒙蒙的,特别是在我们那个地狱般的工厂里。那天我们一起约定好去工厂门口罢工示威。我们要迫使W这个虚伪的新贵族、中产者、暴发户向我们低头,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团结的力量。当我们刚走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砰砰”两声枪响。我感到天地置换了,我隐约间看到一群手拿警棍的人向我们冲来,我身边的人都四散跑开。最后,我似乎看到了W……

 

我睡了好久,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很努力的想说话,但我没办法张开嘴。我知道,我失明、失聪、失语了……是的,上帝从来不会关注低贱者。更何况,上帝已经死了,大家都说是一只叫达尔文的猴子杀死了上帝。

 

万幸的是,我现在的生活变好了。我知道,N已经带着我和小C搬了家。并且我能清楚的知道我们的房子变好了,因为我再也闻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各种粪便的臭水沟味道了。以前,我们一家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我们的邻居都是社会的残余,他们是毒贩、扒手、妓女……但现在我们住的房子变成了两层的排房。我确信这个房子是两层的,因为我曾经从类似于楼梯之类的地方滚下去过。我和N的房间在楼上,小C有他自己的房间,在我们的隔壁。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住进这样的房子,我知道这种房子是那些有钱的工匠住的,我以前看见过。这种房屋一般有四个房间,上下各两间。房子不宽敞,没有华丽装饰,但很整洁,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具。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每天都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天啊,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而这些,都是我用“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换来的,这是对我的补偿,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我也大概知道N在勤奋工作,只是她的工作时间好像减少了,但薪酬增加了,她现在的薪酬至少是以前我的100倍不止。我知道她在工作,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我“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

 

我又闻到了黄油面包和酸奶酪的味道,还有N的气息。我感到那双熟悉温暖的手在摩挲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回来了。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来握我的手。随后,我又感到有一双小手握住了我的另外一只手,我知道那是我亲爱的小C。N拿了一块黄油面包送到我嘴边,我开心的吃起来,我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到我的手上,可能是黄油……我知道,小C也在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他也一定很开心。其实,我现在还不是很饿,但我还是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因为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会让我觉得安全。

 

晚上,我和N躺在床上,我能感受到N温暖的身体。N的身材很匀称,她虽然也在工厂里做工,但她不像那些粗俗不堪的女人。N总是很干净,特别是她的眼睛,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一点也不像那些又老又笨拙的蠢女人,总是目光呆滞。我也最喜欢看N的眼睛,只可惜现在看不到了。慢慢地我感受到了N的身体均匀的起伏,我知道她睡着了。

 

渐渐地,我感觉我在梦里,我又好像在现实里。我能听到、能看到、也能说话了。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日子,我们每天挨饿受冻,被别人随意打骂,每天做很重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再也没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了。我看到了子弹从我身边飞过,旁边的人的脑浆溅到我脸上,我看到了一群手拿警棍的人向我冲来,警棍打在我身上,真的很痛……我想要叫出来,却叫不出声,只能不停地挥舞手脚。就在这时,我感到了那双熟悉温暖的手,我知道是N。我知道,我又做这个梦了。N拿了一块酸奶酪递到我嘴边,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每次我做噩梦的时候,只要吃一块酸奶酪就会慢慢平静。

 

第二天清早,N吻了我的额头。我知道她又要去工作了,为了我和小C 的黄油面包和酸奶酪。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我想要再睡一会儿。我闭上眼睛,慢慢的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还有女人教训孩子,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我想我又做梦了,我在梦里努力睁开眼睛,光线有点刺眼。我看到了我在的房间,一张很简陋但很宽的床,床边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还有一把小叉子。我慢慢站起来,我感到我的腿脚有点僵硬,有点酸疼……突然,我意识到我不是做梦,我真的好了。我能看见,也能听见了……我真的太高兴了,我想要叫出声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看来我还是不能说话。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有人说话。

 

“亲爱的N。我喜欢叫你N,不喜欢叫你M太太……”这个声音好熟悉。是的,是那个魔鬼,暴发户——W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声音。

 

我想要冲下去,把他撕成碎片。在我快要夺门而出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柜子上的黄油面包和酸奶酪。我握住门把手的手慢慢放下来了,我的理性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我冲下去,那我就真的再也不能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了,我害怕没有它们的日子。

 

“拥有的东西失去了,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我还可能会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真的太可怕了,我不想去死,我不能去死,我要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我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来到楼梯口,楼梯口的另一边是一间小一点的房间,那一定是小C的房间,他现在一定出去玩了。我来到楼梯的拐角处,我看到W坐在一个椅子上,面对着楼梯口,但他在低头看一本书,没看见我。N背对着我坐着,我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我想,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干完那档子事了。

 

 “你知道么?我很喜欢你的家,N,” W突然抬起头来说。我赶紧退到拐角上面,怕他看见我。

 

N说:“这不是我的家,”N似乎不开心。

 

“这就是你的家,你和你那个残废丈夫的家,是我给你们的家。”

 

N没有说话。W似乎不在意N对他的冷漠,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其实很讨厌我那个郊区的大花园式房子,它总是那么严肃,让我想起中产者的虚伪。”

 

W说的那个房子,我知道。他曾经勒令我和另外一个工人去给他的大房子修壁炉和通烟囱。几乎所有靠机器敛财的暴发户都搬到郊外去了,因为市区实在是太脏了,到处是臭水沟,到处蔓延着疾病和瘟疫。W和其他暴发户一样住在富丽堂皇的半独立的别墅里,在别墅的后面是一个花园,他们的花园总是造得很复杂,花园里有喷泉。每个暴发户家庭都拥有两到三个仆人。W的大房子的客厅富丽堂皇,排场豪华,但又杂乱无章,奢侈浮华,家中到处是精美的小古董。我想,女王的宫殿也许也是这样的。我现在倒有点认同W的说法了,的确,他们的道德就像他们的哥特式建筑一样复杂虚伪。

 

W看了一下手表,说:“我得走了,我要去教堂做礼拜。虽然达尔文那只猴子说没有上帝,但我依然虔诚的信仰上帝。我不想变得和你们一样。”N没有回话,只是站起来准备送他离去。

 

我转身回到了房间的椅子上。我听到W唱着:“绿荫下春意正浓,谁愿与我躺在一起共度美好时光。”

 

这就是这些虚伪的暴发户,他们总是能在嘴里念着圣经的时候,心里想着情妇。我听到N上楼的脚步声。我静静坐在椅子上,我要想假装眼睛看不见可能有点难度,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要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N推开门走进来,她来到我身边,握起我的手。可是我现在觉得这双手很脏很冷,不想握住她。她拿起柜子上的黄油面包递到我嘴边,我开心的吃起来,我感到手上凉凉的,我看到是她的泪水。

 

“M,你知道吗?我有多讨厌W,他就是个魔鬼。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想要你和小C一直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那么脏,还是和W这个畜生。”N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我只是对她安心的微笑着。

 

N也许在以前也是每天这样和我说的,只是我“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更重要的是,我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妈妈,我要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小C走了进来。

 

N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小C,快来和你爸爸问好。”小C走过来,握起我的手。但我似乎觉得他今天特别用力,可能是因为在外面玩得不开心,心情不好。N给了他一块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他开心地吃起来。晚上的时候,我又做了那个回到过去的噩梦。N给我吃了酸奶酪。

 

今天是星期五,我知道N要去买黄油面包和酸奶酪。N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我又看到她的眼睛明净清澈,灿若繁星。我抬起头,对她安心的笑着。她走了,小C应该也出去了。过了好久好久,我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

 

“哦,N,我突然想到,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和你那个丈夫打过招呼。这真是太不礼貌了,”是W。我听到了他在往楼上走,更确切地说是往我在的房间里走。

 

“不行,你不能去。”我听到了N在往楼上追赶他。我能想象N着急的表情。

 

W已经推开了房门,他在向我走来。我低着头。

 

“M先生,您还好么!喔,我突然想起来你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

 

N冲进来,站在我前面,护着我,但没有碰到我。W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走过来碰我,他坐到了床上。

 

“这床真好,一点也不严肃。”N没有回应他,只是在那站着。

 

“N,你不应该总是这样不高兴。你应该开心起来,你这样不符合我们这个充满乐观精神的时代。我们正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的大机器正在创造一个崭新而伟大的时代。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不喜欢机器,但我很喜欢机器。”

 

是的,W说得对,我们的确是厌恶机器,就是这些机器使我们过上了悲惨的生活,失去了自我。

 

“N,你知道么,我特别喜欢你们这些人。因为你们总是自由的。虽然,我们宣称这是一个自由的时代。但我知道,自由从来只是属于你们的。我们——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中产者、暴发户也总是标榜我们是自由的。但我从来没有感到自由,那些所谓的高尚、严肃、勤奋的道德准则总是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们应该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吧!因为你们没有道德,从来不会约束你们的畜生式的原始欲望。”

 

W顿了顿,继续说:“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我得找一个替代性的东西来驱散我的压迫感,那就是你。当然,这是一种时尚。一种属于我们的时尚,大家都偷情,都招妓。但我们却依然是道德严肃的。因为我们有上帝,你们没有。”

 

“我也有上帝,只是和你们上帝不一样,”N对W说道,又好像在对自己说,或者是在对我说。

 

W没有理N,继续说:“虽然达尔文那只猴子说没有上帝,但我依然信仰上帝。我经常去福音教派的教堂做礼拜。N,你知道么,其实我很喜欢达尔文这只猴子。他总是让我对人类感到自信。他告诉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压在我们头上了,理性才是我们的主人。当然,我最欣赏他的还是因为他打破了这个时代的安定和惯例。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偶然和无目的的,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让我热血沸腾。这也是我对你没有任何罪恶感的原因。”

 

我看到N的拳头在慢慢攥紧。

 

“喔,N。你知道么,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总是有光。对对对,就像现在一样,真是太美妙了。你知道么,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你眼里的光抹去,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这真是太有趣了。但是,你眼里的光总是今天暗了,明天就亮起来,这真是叫我厌烦。”

 

是的,N眼里的光总是具有魔法般的吸引力,我很喜欢。

 

“好了,N。我们不要再玩游戏了,你也不要学那些假模假样的上流妇女矜持了,我们该干正事了。我们应该让M先生欣赏我们的表演了。”

 

W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袋下面。N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

 

“N,我知道你会过来的。你会过来和我睡在一起的,因为你那个残废丈夫和那个小鬼,因为你们需要黄油面包和酸奶酪。这是你们这个时代女人的悲剧,无论哪个层次的女人,维多利亚女王也不例外,总是把可笑的家庭看成全部。来吧,亲爱的,不要浪费时间了。”

 

N慢慢地移到床边,麻木地坐下。W用他那双肮脏的手在轻抚N的腰肢,N没有一点反应。

 

“你知道么,亲爱的。我最喜欢抚摸你的腰。她是那么柔软。那些标榜上流的女人,总是千篇一律的穿着紧身胸衣和高腰,戴着斗篷式的帽子。一个个高胸、细腰,加上张扬的裙子。就像一个丑陋的大沙漏。这是她们标榜自己纯洁的化身,但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男人的变态审美而已。其实她们也和你一样,做同样的事。但你依然值得夸赞,因为你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纯天然的,我喜欢这种不经雕琢、原始的味道。”

 

W把N压在身下,N没有反抗。只是N在一直盯着我,我看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而我只是微笑着。因为我知道明天N的眼里依然会有光,明净清澈,灿若繁星,还有我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穿好自己的衣服。

 

“N,你去给我弄点水喝。我渴了,”W说道。N没动,看着我。

 

“放心吧,我不会对这个残废做什么的。”

 

N去楼下给W找水。这时,W突然慢慢向我靠近。我听到我的心跳在加速。他凑到我耳边,说:“W先生,我知道你能看见,能听见。那天我看到你在楼梯拐角处了。”

 

我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安心的微笑着。N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杯水。

 

“突然又不想喝了。我走了,我要去做礼拜了。”

 

N把水杯放到柜子上,也走了出去。我知道N要去干么,她还没有买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今天是星期五。虽然柜子上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但不够我和小C吃。

 

“绿荫下春意正浓,谁愿与我躺在一起共度美好时光。”我又听到了W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亲爱的小C走了进来,他没有过来握着我的手。他拿起一块柜子上的黄油面包坐在地上吃起来。

 

“爸爸,我知道你能看得见,听得见。我那天在我的房间里看到你自己下楼梯了。每次那个人来的时候,妈妈总是叫我出去玩。但我每次都偷偷溜回来躲在房间里。我那天看到你了,但我不会和妈妈说。因为……”小C抬起头看着我,顿了顿说:“因为我想一直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安心的微笑着。

 

N回来了,她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更冷了,还在不停的抖。她拿起一块黄油面包递到我嘴边,我开心的吃起来。

 

晚上我和N躺在床上,我能感到她的温暖。她突然从身后抱住我,我有点不知所措。

 

“亲爱的,我很爱你和小C,真的很爱你们。我今天看到你的两只手在不断互相揉搓,你以前愤怒和不安的时候就是这样。但你放心,你和小C会一直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的。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们,你们就是我的上帝,我的光。所以,无论你们变成什么样,你们都会有黄油面包和酸奶酪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心的笑着。但心里有一丝丝不安,我还要做一件事。

 

第二天,N亲吻我我的额头,我又看到她眼里的光了,明净清澈,灿若繁星。在她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一把抓起柜子上的叉子,使劲插进了我的左眼。我感到很疼,想叫出声来,但叫不出来。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拔出叉子,又狠狠插进我的右眼。我感到叉子冰凉凉的,有热乎乎粘稠的东西流在脸上。我似乎听到了N的尖叫,又似乎没听到……因为我“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

 

后来,我和小C每天都能吃到黄油面包和酸奶酪,我知道我们都吃得很开心。N每天都来亲吻我的额头,握我的手,我每天都给她安心的微笑。再也没有W了,因为我“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说”……还有,我想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

 

我想我终于可以开心、安心地一直吃黄油面包和酸奶酪了。


END




 

Copyright © 广西奶制品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