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期 《万有引力之虹》 72.4

全球英语文学研究中心2018-12-12 14:42:02

第七十二期《万有引力之虹》


本期导语: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又是英语文学作品中的一部天书。

据说,此书“不可不读”,但又“精深到无法卒读”。“无法卒读”的原因很多,其中

一个原因是作者的知识量太大,这部书中包含了不分文理、各个学科的知识。

无论此书如何无法让人卒读,它至少从侧面反映了品钦本人的博学;可能有人

会说,这是作者在卖弄学问,但学问不“卖弄”难道要把它埋起来不成?


编者按:海盗与他的天赋。


《万有引力之虹》第一章 “零之下”(1)


大自然不解消亡,只解演变。我已经学到的,和将要学到的科学知识,都坚定了我的信念:我们死后,灵魂继续存在。

                                                                                          ——韦纳尔·冯·布劳恩


尖啸声划破了夜空。这种尖啸以前也有过,但那和现在根本没法比。


夜已很深。疏散仍在进行,但只是走过场而已。车里没有灯光。四处一片黑暗。他的头顶上耸立着老掉牙的钢梁,上面很高处装了玻璃,日光可以照进去。但此刻是黑夜。他害怕看到玻璃塌落的情形——很快——这座水晶宫殿就会倒塌,场面会很壮观。好在到时候还是漆黑一团,没有一丝光亮,轰然倒塌的场面看不见。


车厢里分了几层。他坐在一团漆黑里,无烟可抽,能感觉到远远近近的金属在摩擦、碰撞,蒸汽噗噗喷出,车框在颤动,有一种强作的镇定,一种惴惴不安。其他人都挤在周围,混杂于有待运走的其余救援物资间——他们都是既背运又背时的下等人和弱者,有醉汉,有对二十年前的炮声仍心存余悸的退伍老兵,有城里人装束的妓女,有流浪汉,还有那些疲惫的妇女,带着很多孩子,多得令人怀疑其来历。只有近处的面孔依稀可辨,恰似放在取景器里,裹了些朦胧的银辉,叫人想起那些大人物,脸上涂抹着绿色斑点,坐在防弹车里,满城飞驰……


列车动了起来。他们一路前行,出了大站,出了市区,驶向伦敦比较荒凉破旧的区域。这样就安全了?人们把脸转向窗外,谁也不敢问,不敢出声问。雨下起来了。咦,这哪里是脱离虎口,这是往虎口里钻!——他们穿过拱道,穿过混凝土已剥蚀的秘密入口,很像在哪条地下通道的环道上……头上,一些发黑的木头架子缓缓后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煤屑味、冬日的石脑油味,还有那些礼拜日里因为没有车辆来往而遗留的陈旧味道;险急的弯道边、落寞的支线上,那些神秘的、生机勃勃的珊瑚状植物也散发出一种气味;长期没有列车通行,还形成了一种酸味,一种熟透的锈味,这种气味的酝酿成熟发生在那些精彩纷呈、深不见底的疏散岁月里,特别是在黎明时分,当那些蓝色的身影封锁整个通道、试图将发生的一切置于绝对零度的时候……越往前走环境越差……这些凋敝、隐秘的穷人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墙垣坍圮,房屋渐疏,光亮渐弱。这条路不是通向外面宽阔的公路,而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转弯越来越急——接着,突然地,意外地,他们进入了最后一个拱道:急刹车,猛地跳起来。看来,他们还没上诉就遭到判决了。


列车停了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有人来指挥全体疏散人员下车。人们慢慢移动着,没人反抗。指挥者们戴着铅色帽章的帽子,一言不发。这是一家规模很大但十分老旧、黑暗的旅馆,铁质结构,像是一路上钢轨和岔道的衍生物……球形灯泡涂着深绿的颜色,挂在漂亮的铁檐下,几百年没亮过的样子……人群在仓库般笔直便利的过道里走着,没人说话,没人咳嗽……他们移动的痕迹融入周围天鹅绒般黝黑、光滑的壁面,陈旧的木材、冰冷的墙壁涂层,混合着那些侧房发出的气味——这些房子偏僻久旷,如今又打开来接纳逃亡者了。就是在这里,老鼠们一个个香消玉殒,只留下魂魄,执着、显眼地贴附在墙体之中,壁画般一动不动……疏散人员由电梯分批运送——所谓的电梯,其实是能够移动的木头架板,四面敞开,靠着涂了柏油的旧绳子和“Ss”形轮辐的铸铁滑轮上下拉动。每到一层,都有人进出电梯,每一层的地板都脏兮兮的……这里有几千个黑暗、寂静的房间……


有些人单独等待,有些人被一同安排到黑不见物的房间里。黑不见物,没错。到了这份儿上,谁还在乎房间里的摆设呢?他们脚下踩着伦敦最古老的尘土,踩着这座城市摒弃、恫吓、欺骗自己子民的最后见证。人人都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在对自己一个人说话:“你本来就不相信自己会得到拯救。瞧,我们现在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伙计,根本不会有人费力气来拯救你的……”


没有出路。只有躺在床上等。乖乖躺着等,别出声。破空而来的尖啸声仍在持续——它将在黑暗中抵达,还是将带来自己的光亮?光亮的来临将发生在此前还是此后?


其实天已经放亮了。天亮有多久了?此刻,光线轻缓地照进来,早晨清冽的空气漫过他的乳头。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可以看见一群醉醺醺的浪荡哥儿们,有的穿军装,有的没穿,怀里搂着全空或近乎全空的酒瓶子。他们蜷缩在椅子上,挤在冰冷的壁炉旁,趴在各式各样的沙发床上、躺椅上、未除尘的毯子上,在这间巨大的屋子里,在不同的高度上打呼噜、嘘气,节奏各异、连绵不断地自行交响着,而昨夜的余烟还缭绕在上蜡的屋椽间,层层叠叠的,渐渐消散。在这交响声中,在这余烟里,在屋子的窗棂间,伦敦富于弹性的冬日晨光渐行渐炽。


屋子里这些横七竖八的战友们,面泛殷红,恰似一群梦见自己即将再生的荷兰农民。


他就是杰奥弗里(海盗)·普伦提斯上尉。他用一床厚毯子裹着身子。毯子是格子呢的,有橘黄、深褐、深红三种颜色。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头像一块铁疙瘩。


就在他头上十二英尺的地方,泰迪·布娄特眼看就要从乐台上掉出来了。醉意矇眬中,他选择了几周前有人盛怒之下踢掉两根乌木栏杆的地方,作为突破口。他从缺口一点点往外挤着,头,胳膊,身子,最后整个人悬在臀兜里的一个小香槟空瓶上,不知怎么给挂住了——


这时候,海盗已经挣扎着从窄窄的单人床上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他听到头上有衣服破裂的声音。在特种行动处受到的训练使他反应十分敏捷。他一跃而起,同时踢动带轮脚的小床滚向布娄特的方向。布娄特跌落下来,正好砸在床中间,床上的弹簧奏出了巨大的乐声。一条床腿断裂。“早安。”海盗招呼他。布娄特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然后舒舒服服蜷入海盗的毛毯,回归梦乡了。


布娄特也住这间屋子。屋子靠近切尔西河堤路,是科里登·斯罗思朴上个世纪盖起来的。斯罗思朴和罗塞蒂一家交好,罗氏一家有戴发罩的习惯,还喜欢在屋顶上种植药用植物(最近小伙子奥斯比·费尔又恢复了这一传统)。个别生命力极强的植物在饱受霜打雾浸后竟活了下来,其他同类则化作一片片独特的生物碱,归于屋顶的泥土。一同归去的还有那些“三重”肥料:一是斯罗思朴子嗣们关在那里的优种西撒克斯鞍形母猪的粪便;二是后来的房客移栽的风景树上落下的叶子,再就是这个那个挑嘴的人扔在那里或吐在那里的食物残渣。到后来,这些东西被岁月的刀笔雕涂得浑然一体,成了几英尺厚的土壤画板,表层的黑土异常肥沃,种什么长什么,种香蕉更是不在话下。战争期间香蕉奇缺,搞得海盗绝望透顶,所以他决定在屋顶上建一个玻璃温室。为了说动一个飞里约热内卢—阿森松—拉密堡路线的朋友偷带一两棵香蕉树苗,他许下条件:下次执行空降任务碰到德国照相机,一定给他弄一台。


海盗的香蕉早餐已经名闻遐迩了。英格兰各地的餐友们纷至沓来,就连那些对香蕉过敏甚至讨厌的人也来了,他们想一睹细菌们的管理机制,看看土壤如何把那些化学的环环链链缀成眼格小得只有上帝才能看到的大网。他们亲眼见到了一英尺半长的香蕉,到处都是——嗯,实在是奇观啊。


海盗站在厕所里撒尿,脑子一片空白。完事后,他像穿针一般把自己套进一件羊毛睡袍里。袍子反穿着,倒不是为了舒服,而是为了把装香烟的口袋藏到贴身的一面。他绕过战友们热乎乎的身体,走到落地窗前,轻轻出了窗户,站在寒冷的屋外。凛冽的空气触到补过的牙齿,痛得他呻吟一声。他沿着一架螺旋梯盘旋而上,到了屋顶的植物园,驻足小立,向泰晤士河凝望。太阳还没有升到地平线上。今天像是要下雨,但此刻的空气却格外清新。大电站和远处的煤气厂纹丝不动地矗立着,酒杯里、烟囱上、通气孔内、塔楼上、管道中,结晶体渐渐多起来,蒸汽和烟柱蜿蜒升起……


“啊—”海盗吼出一口气,看着喷出的白汽慢慢在栏杆上消失,“啊—啊—”四面的屋顶在晨光中舞蹈。他那些大串大串的香蕉黄灿灿、绿润润的。底下的战友们正在梦中吃香蕉早餐,涎水直流。这清清爽爽的一天,应该不会太差——


没错吧?咦,东方粉红的天边,冒了一下火花,非常耀眼。一颗新星,没什么稀奇。他倚在栏杆上望着。亮点已变成一道短直的白线。好像是北海那边的什么地方……起码是那个距离……下面冰原绵延,一抹冷寒的日光……


到底是什么呢?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过。不过这难不住他海盗。他在电影里看过,就在上次休双周的时候……拖着蒸汽尾巴……又升高了一指宽的距离。不是飞机,飞机不会竖直上升。是新型的德国火箭弹——目前还是绝密。


“来信儿了。”这句话是他心里想的,还是小声说出的?他紧了紧皱巴巴的睡袍腰带。这东西的估计射程在两百多英里——可是,两百英里外的尾迹是看不到的。肯定看不到。


哦。哦对了。顺着地球的弧面,再往东,太阳刚从荷兰那边升起,照在火箭尾迹上,液珠和晶粒发出强光,隔了海也能看清楚……


突然间,那条白线停止了上升。应该是燃料供应中断了,烧光了,叫什么词来着……brennschluss(燃烧终止)。这东西我们没有。有也是机密。白线的底端,就是星星刚才出现的部位,已在红色的朝霞中消退了。看样子,不等他海盗看见日出,火箭就会飞到身边。


白色的尾迹仍然悬立在空中,但已变得污暗,向四面微微溢散开来。火箭完全进入了弹道,继续升高,此时已彻底脱离视线。


他是不是应该有所行动……和斯坦莫的总部取得联系,他们必须用信道雷达监视住——不:来不及,不行。从海牙到这儿要不了五分钟,仅仅是太阳光抵达“爱之星球”的时间……只够走到拐角那家茶室……根本来不及。跑到街上去?给其他人发警报?


摘香蕉。他踩着黑色的沃土,费力地走进温室。他想尿裤子。此刻,那颗升空六十英里的导弹肯定已经到了弹道顶点……开始下落……就现在……


光亮从桁架间隙泻入温室。乳白的玻璃将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冬天再黯淡,即便像现在这样,又怎能使这些迎风歌唱的铁架衰迈苍老?又怎能给这向春天打开的窗户罩上阴霾——即便这春天是人造的?


海盗看了看表。没什么异常。脸上的毛孔开始刺痛。他把脑子腾空——这是突击队员们的绝招——然后走进湿热的香蕉房,开始摘最熟最好的香蕉,扔在撩起的睡袍里。他一门心思地数香蕉,光着两条腿,穿梭在金黄的、吊灯般垂挂的香蕉丛中,穿梭在热带的晨光里……


又回到外面的寒冬里了。天空中,尾迹已全然消失。海盗身上的汗冰冷冰冷。


他慢慢地点了一支烟。他不想听见那东西侵入的声音。那东西飞得比声音还快。你接到的头一个信号是爆炸。然后,如果你还没失去知觉,就能听到爆炸的声音。


如果正好打到身上怎么办——啊,别——弹头会在瞬间击中你的天灵盖,接着是可怕的弹身……


海盗弓起背,扛着香蕉下了螺旋梯。


穿过蓝色瓷砖铺成的院子,进了门来到厨房。固定程序:先把美国搅拌机插上,这还是去年夏天从美国佬那儿赢来的,打扑克押的注,是在北边什么地方的单身宿舍里,现在根本记不清了……然后取几根香蕉,切片。壶里煮上咖啡。冰箱里取牛奶罐。香蕉搁到牛奶里煮汤。好极了。我要给英国所有被酒喝坏的肚子涂一层香蕉……取点麦淇淋——还没变味——在锅里化了。再剥些香蕉,竖切了。麦淇淋冒汽了,放入香蕉片。点燃烤箱,轰,哪天把我们都炸死,哦,哈哈,没错。等烤箱预热好,把去皮的整香蕉放到烤架上。再找几块软糖……


泰迪·布娄特头上披着海盗的毛毯,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踩到香蕉皮,一滑,摔了个屁蹲儿。“要人的命哦!”他嘟哝着。


“德国人会为你代劳的。猜猜我在屋顶上看见什么了。”


“那个正在飞行的V-2火箭?”


“A4,没错。”


“我在窗户外面看见的。大约十分钟以前。怪怪的。真的怪。再没听到动静,对吧?肯定夭折了。落到海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了。”


“十分钟以前?”海盗仔细看着表。


“最少十分钟。”布娄特就地坐着,把香蕉皮捣弄成一朵花,别到睡衣翻领一侧的纽扣眼里。


海盗走到电话机旁,少不得还是拨通了斯坦莫。常规的程序是免不了的,很啰嗦很啰嗦,所幸他知道自己已不在乎刚刚看到的火箭了。上帝从真空的天外帮他摘走了这根钢铁的香蕉。“我是普伦提斯,你们刚才探到荷兰那边来的什么信号了吗?嗯哼。嗯哼。对,我们看到了。”这种事会败了看日出的兴致。他挂断电话。“雷达在海岸边失去了目标。他们称之为早熟的Brennchluss(燃烧终止)。”


“别泄气,”泰迪边说边爬回那张残破的小床,“还会再来的。”


布娄特这家伙,总是那么乐观。在等待和斯坦莫通话的时候,海盗曾闪过这样的想法:危险过去了,香蕉早餐安全了。不过这只是缓期执行。的确。真的还会有火箭飞过来,落到他头上的可能性也照样存在。具体还要发多少火箭,双方前线没一个人知道。我们是不是干脆放弃空中防范?


奥斯比·费尔站在乐台上,拿着海盗最大的香蕉,从条纹睡裤的开口里戳出来,另一只手以4/4拍三连音的节奏,朝天花板方向摩弄着香蕉硕大、鲜黄的弯曲部,唱起下面的歌来迎接黎明:


爬起来,屁股离开地上,

(来一根香—蕉)

刷完牙摇晃晃上战场。

和美梦吻别吧,

挥起手告别睡乡。

你告诉葛兰宝,

胜利日不到,你不举也不翘。

啊,做百姓样样都美妙,

(吃一根香—蕉)

冒泡的美酒,香唇的阿娇——

给我们一个甜甜的微笑吧,

送我们上前线将德寇打发掉,

然后,照咱们开始说的那样——

爬起来,你的大屁股离开地上!


本来还有一段歌词,奥斯比蹦蹦跳跳正要唱,巴特利·高比奇、德卡福利·庖克斯、毛里斯·里德(绰号“萨克斯”)和其他几个人已经扑到他身上,把他和那根粗大的香蕉一起狠揍一顿。厨房里,在海盗双层蒸锅的上层,黑市上买来的软糖慢慢化成了糖浆,浓浓的汁液很快开始冒泡。咖啡冲起来了。泰迪·布娄特手拿一把老大的双刃水果刀,在切香蕉,“菜板”用的是一块酒馆的招牌,上面“猎鸟和箭”的阴文刻字仍清晰可见——这是巴特利·高比奇喝醉了酒,大白天抢来的。海盗的两手分行其事:一只手从游移不定的刀刃下把金黄可人的香蕉糊拨入新鲜的蛋奶糊,这些鲜蛋是奥斯比·费尔用高尔夫球一比一换来的,尽管今年冬天高尔夫球比货真价实的鸡蛋还要稀罕;另一只手拿着搅拌器,力度适中地把香蕉搅入蛋奶糊里。奥斯比本人则阴着脸,一面从一个半品脱奶瓶里频频啜吸掺水的“酒瓮69”,一面睃着锅里和烤架上的香蕉。在蓝色院子的出口附近,有一个少妇峰的混凝土模型,是20年代有人心血来潮花了一年时间制模浇铸的,铸好后才发现太大了,哪个门都出不去。这会儿,德卡福利·庖克斯和华金·司迪克正站在模型旁,用装满冰块的红色橡胶热水袋击打这座名山的山坡,目的在于把冰块砸碎,加在海盗的香蕉汁里,取得冰镇效果。这些天,他们没有刮胡子,头发蓬乱、两眼血丝、口气毒臭,活脱脱两个在漫漫冰山上艰难攀登、精疲力竭的神癨。


屋子里的其他酒友们都“脱毛毯而出”(其中一个在用毛毯拍打空气,因为他梦见自己在跳伞),到浴室的水槽里小便,然后没精打采地照着刮脸的凹面镜,漫无目的地蘸了水往日渐稀疏的头发上拍打,费劲地系着山姆·布朗尼腰带——后来还用已经发酸的手拿着鞋子拍打雨水,或者唱起调子或生或熟的流行歌曲片断,或者躺下来感觉自己在窗棂间照入的朝阳中暖和起来,再或者胡乱说些部队里的事情,为一小时内就会下达的不管什么任务做做铺垫。他们往脖子上、脸上涂肥皂泡,打哈欠,挖鼻子,在柜子和书橱里找狗毛,也就是昨晚在并非无缘无故、并非未受挑衅的情况下咬了他们的那只狗的毛。


这会儿,所有的房间里都升起一股淡淡的香蕉味,遮住了昨夜的烟味、酒味、汗味。这种香蕉科果实的味儿越来越明显,先是花儿般绽放,然后弥漫开来,比冬日的阳光还要丰富多彩,简直叫人心惊。它不是靠气味香浓而横冲直撞,它靠的是分子结构的精妙,这其中的奥秘只有它和它的魔术师知道——正是因为这种奥秘,我们才能看到现有的复杂的基因链,甚至还保留着前十代、二十代某位祖先的面容——虽然我们一般情况下还没办法直接让死神滚他娘的蛋……香蕉的味儿正是凭借了这种“让结构说话”的方式,在这个战争年代的早晨逶迤弥漫,收复领地,统治一方。难道不应该打开所有的窗户,让这种可爱的香味遍及整个切尔西吗?就像一道符咒,把落下来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长、短、软、硬的各色椅子,甚至包括倒放的弹壳,稀里哗啦了一阵,海盗的饭徒们就围坐在那张南方小岛造型的大长餐桌旁,即“小岛”的海滩上了——当初,这座“小岛”和科里登·斯罗思朴的原初构想差了不啻一两条回归带,曾经很令他扫兴。在“小岛”深色涡纹的核桃木“高地”上,摆满了香蕉煎蛋卷、香蕉三明治、香蕉煲,还有直立式英国雄狮造型的香蕉泥和搅到蛋糊里用来做法式烤面包的香蕉泥,更有一块香蕉冻,颤乎乎的奶油表面上用糕点裱花袋写着“C’est magnifique, mais ce n’est pas la guerre(场面倒是壮观,但这不叫打仗)”,据说这句话是一个法国人在观看英国轻兵旅作战时说的,海盗把它据为自己的座右铭……高高的调味瓶里盛有白色香蕉汁,可以滴洒到香蕉蛋奶饼上;还有一只大釉坛子,里面装着小香蕉块、野蜂蜜和玫瑰香葡萄干,从夏天一直发酵到现在,今天早晨已经可以满缸子满缸子舀出冒着泡沫的香蕉蜂蜜酒来了……香蕉月牙面包、香蕉三角馄饨、香蕉麦片、香蕉果酱、香蕉面包,还有浇上陈年白兰地烤过的香蕉,用的是海盗去年从比利牛斯一个地窖里带回来的白兰地,地窖里当时还藏了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就像有人放了个放肆的双响钢屁,毫不费力地穿过整个房间,刺醒了残留的醉意,盖过了所有的打闹声、碗碟叮当声、闲聊声、尖笑声。海盗知道电话是冲自己来的。布娄特离电话最近,他拿起电话,叉满bananes glac eés(冰镇香蕉)的叉子优雅地停在空中。海盗又舀些香蕉酒喝了,酒顺着喉咙咽下去,他觉得自己咽下去的是时光——宁静的夏日时光。


“你老板。”


“没道理,”海盗叹道,“我早上的俯卧撑还没做呢。”


电话里的声音他只听到过一回,那是去年有一次接受任务的时候,当时那个人的手和脸看不太分明,混杂在其他十来个一起待命的人当中,根本认不清楚。现在,这个声音告诉他,有一个捎给他的信儿,在格林尼治等他去取。


“信儿来得蛮有趣的,”电话里的声音尖而沉闷,“我就没有这么聪明的朋友。我所有的信都是通过邮局寄来的。普伦提斯,你一定要来取。” 对方的听筒狠狠砸在叉簧上,信号中断。海盗一下子猜到了早晨那枚火箭的落点和没有听到爆炸声的原因。真的来信儿了。他凝睇而视,目光穿过参差的太阳光柱,然后落回到餐桌旁的众人身上。他们正在香蕉里摸爬滚打,隔在中间的那片晨光消融了他们饥饿的咀嚼声,恍惚间他们仿佛与他相隔了一百英里——即便在战争的罗网中,一种孤独的感觉也会随意地、断然地攫住他的盲肠,抓住他的要害,就像现在这样。此刻,他的身子仿佛又被一扇窗户隔挡在外面,眼里看到的只是一群吃吃喝喝的陌路人。


勤务兵韦恩下士开着有疤痕的绿色拉贡达车送他出门、上路,朝东过了沃克斯霍尔桥。今天早晨,好像太阳升得越高就越觉得冷。天空中竟开始有了云朵。


一队正要去附近清理废墟的美国工兵一边往路上拥,一边唱着:


冷哟……

冷得过巫婆的奶尖尖!

冷得过企鹅的屎蛋蛋!

冷得过北极熊的毛尻尻!

冷得过香槟杯上霜萧萧!


瞧,他们自以为是民粹派,我可是知道的,他们是雅西派,是科德雷亚鲁派,是他的人,是同盟的人,他们……他们为他杀人,他们发过誓!他们想杀我……特兰西瓦尼亚的马扎尔人,他们会念咒语……在夜里悄声地念……唷嗬,吔,吔,海盗的“状态”又悄然袭来,还是和平常一样,根本猝不及防——这里不妨说一句,档案上称为“杰奥弗里·普伦提斯”的那个人主要代表着一种奇特的本领——怎么说呢,就是能进入别人的思想中,还能帮别人管理那些思想。比如现在,他就进入了一个流亡的罗马尼亚保皇党人的思想,也许过不了多久此人就能派上用场。他这件本事“公司”发现非常有用:目前这个时期,头脑健全的领导者和其他重要人物都是缺一不可的。要避免他们焦虑过度,给他们“拔拔火罐”,除了帮他们管理那些耗费精力的胡思乱想,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你可以进入他们在热带的避难所,在柔和的绿色灯光下,在拂过简陋房屋的轻风中,喝他们的高杯酒,换个位子看住公共场所的入口,防止这些无辜者们继续受苦……当他们脑子里突然出现医生认为不宜的想法时,你帮他们管理生殖器的勃起……让他们畏惧一切,畏惧一切他们无力畏惧之物……让他们想起P.M.S.布莱克特的话:“战争之力不在于血气之勇。”你可以哼一哼他们教给你的那支傻味十足的曲儿,千万别唱砸了:


对喽——我是个管理者——

专门管理别人的思想——

他们有苦有难,我来承担——

侉平汉·琼斯吃茶是否晚到,

有没有小妞在我怀抱,这些都不重要——

就连丧钟为谁鸣,我也不问不管……

〔众大号起、长号密集和声起〕

有危险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早就从危险的屋顶摔落了——

伙计啊,忘掉我们的怨仇吧,

我一朝出门,便不再回头。

在我坟头尿一泡,继续战斗!


接着,他前蹿后蹦,膝盖高抬,手里舞一根手杖,杖柄上刻有W.C.菲尔兹的头、鼻子、大礼帽之类,俨然胸藏魔法的模样。同时,乐队演奏第二遍。另外还要配魔术幻灯,真正的魔术幻灯,幻灯滑轨的横截面颇有维多利亚风格,很典雅,侧影如国际象棋中的马,构造漂亮但不低俗——光线从观众头上直射过去,进入屏幕然后回射出来,进进出出,镜像比例快速缩放着,变幻莫测,就像他们说的,兴许你还能时不时在玫瑰色上加点酸橙绿什么的。幻灯内容是海盗从事“思想替身”生涯的闪光点,可以追溯到当年他带着“蒙”卦四处云游的日子。那时候卦体还只是一个清晰的黄点,就在他脑子的最中间,越来越大。他早就知道有时候梦到的事情并不属于自己。这并非在白天清醒时严格分析梦的内容后得出的结论,反正他就是知道。后来,有一天,他头一回碰到了自己做过的一个梦的主角。那是在一家公园里的饮水器旁边,一溜整齐的长椅,一排带状的饰景小柏树,紧挨着柏树的好像是海水,灰色的碎石看上去软软的,犹如软呢帽的帽檐儿,可以在上面睡觉。那个垂着涎水、衣扣掉光的人渣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你一辈子都不愿碰上的那种角儿。他停下来,看着两个女童子军调节饮水器水压。两个小尤物弯着腰,根本不知道自己白色的棉内裤勒出了诱人的线条,下面胖乎乎的小屁股曲线毕露,简直要了这个色鬼的命——尽管黄汤已经把他灌迷糊了。这个混混笑着,指着,然后回头看着海盗,口里说出惊人的话来:“噫!女童子军开始出水了……你的声音将使我彻夜难眠……嘿!”他的目光锁在海盗身上,赤裸裸的……怪事,这些话和海盗前天早晨临醒前梦到的一模一样!好像是一场竞赛里颁发奖品的一句常规用语,因为一些黑色街道干扰了屋子内部的图像,竞赛变得拥挤而危险……他记不太清楚……想到这里,他惊慌失措,口里答道:“走开,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问题就这样暂时解决了。但是不论迟早,一定会有人发现他这个天赋,看重它的用处。这回,他为自个儿进行了长时间的幻想——应该说更像尤金·苏式的情节剧:他被缅甸的匪帮或西西里的某个组织绑架了,专干不可告人的事情。


1935年,他破天荒在没有任何睡眠状态的情况下发生了感应。当时,他正着迷于吉卜林,举目四望,野蛮的“光头酒坛子”和龙线虫病、东方疖一起在部队里肆虐,整整一个月喝不到啤酒,无线电信号被阻塞(可能是那些黑丘八的上司干的,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小道消息完全隔绝,也没有卡里·格兰特闹来闹去,偷偷往那边的潘趣酒碗里放药……就连兵哥哥们人人耳熟能详的那部充满欲望的经典片里那个“肥鼻子的阿拉伯人”也做不成……自然,一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成群的苍蝇在飞舞,瓜皮发出馊味,哨所里唯一的唱片正在进行第七千七百万次播放,桑迪·麦克弗森正在用管风琴演奏《换哨》。此情此景之下,海盗竟意外地享用了一次豪华的东方幻游:他懒懒地、轻松地跃过篱笆,溜进城里,到了“禁区”,闯入一场狂欢派对。主办者是一位尚未被人发现的弥赛亚,在目光相碰的刹那,海盗就明白了,自己是此人的施洗者圣约翰,是加沙的拿单,必须让他相信自身的神力,必须向人们宣扬他,既爱之以凡俗,又爱之以神圣……这场幻想的主人只可能是H.A.娄夫。其实每一群人里最少都有一个“娄夫”。娄夫经常记不住信奉伊斯兰教的人不大喜欢别人在街上给他们拍照……烟抽光时,娄夫在借来的衬衣口袋里发现了违禁烟卷,大中午在餐厅里点燃,没抽几下就当场跳起来,脸上放出松弛的微笑,叫着红帽排排长的教名上前打招呼。这样,海盗就冒失地和娄夫印证起幻觉来。自然,消息很快传到了上级耳朵里,还进了档案。结果,一直孜孜不倦搜罗“通神之士”的“公司”把他纳入白厅麾下,研究他如何在恍惚态中到达覆着蓝色台面呢的赌桌,观看可怕的纸牌赌博;研究他如何把眼球上翻,在自己眼窝里读出古老的、模糊的、类似于雕刻的文字……


开初几次一点都不顺利。进入别人的思想倒是不成问题,但那些人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公司”反倒很耐心,一心一意做长远打算。时候终于到了。在伦敦一个福尔摩斯式的夜晚,煤气的味道从一盏昏暗的街灯清楚地传入海盗鼻子里,面前的雾气中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器官模样的东西。他悄无声息地、小心地、一步步地向前靠近。那东西也开始向他滑过来,在鹅卵石上缓缓蠕动着,爬过的街面上留下了亮晶晶的、黏液般的尾迹,根本不是雾气造成的错觉。他们中间有一个临界点,海盗移动略快,抢先到了临界点上。紧接着,他惊惧地踉跄后退,退回到临界点这边来——可是,那种东西看一眼就永远忘不了。那是个巨大的淋巴增生组织。至少有圣保罗教堂那么大,而且一直在长。伦敦,也许是整个英国,已岌岌可危了。


这个长在淋巴组织上的怪物曾经堵塞过布拉瑟剌德·奥思莫爵爷尊贵的喉咙。当时,奥思莫爵爷在外交部领新帕扎尔司长一职。这一设置其实是对上个世纪英国东方政策一种模棱两可的补救,因为整个欧洲的命运曾一度悬在这个模棱两可的小小公国身上:


没人知道它在哪儿,只知它在地图上,

谁又能想到,它会掀起如此惊涛骇浪?

每一个黑山人,每一个塞尔维亚,

都期待青天里爆出些什么——

哦,亲爱的,为我打点行包,整理衣装,

把粗大的雪茄给我点上——

如果你想得知我的下落,

就看着那东—方—快车,

开往新帕扎尔公国!


合唱队由年轻的婚龄女子组成,穿着高顶军帽和长筒军靴,装束俏皮,唱到此处便轻舞起来。布拉瑟剌德·奥思莫爵爷则出现在另一边,被他自己不断长大的腺样增值体给吸收了。这种可怕的细胞质巨变,爱德华时代的医学根本无法解释……很快,高帽子在梅费尔的广场上扔得到处都是,残留的廉价香水萦绕在东区酒馆的灯盏里,淋巴增生组织继续肆虐着,但也并非见人就吞,没错,这个恶毒的增生组织是有总体规划的,只吞噬对它有用的人,像上帝一样,在整个英格兰重新挑取选民,而忽略其他人——这一来搞得总部狂乱、痛苦,没了主意……人人束手无策……在伦敦搞了一场虚情假意的撤退:黑色敞篷车在桁架桥两边蚂蚁似的一字排开,天空中安排了侦查气球,“在汉普斯特德希斯公园发现目标,坐在那儿喘气,就是……进去,出来……”“有没有什么声音?”“有啊,很可怕的……就像一只巨型的鼻子,把鼻涕吸进去……等等,现在开始……哦,不……哦,天哪,我说不来,太狂野了——”线突然断了,信号消失,气球飞向青蓝色的拂晓天边。卡文迪什天文台来了一伙又一伙人,在公园里布满了大块磁铁和电弧接头,还有满是量表和曲柄的黑色铁控制板。军队也全副武装地亮相了,带着装满最新式毒气的炮弹——淋巴增生组织经历了轰炸、电击、毒攻,颜色和形状不时变换,树木上方的高空中出现了黄色脂肪块……媒体的闪光粉相机中出现了一个丑陋的绿色伪足动物,朝军队的警戒线爬过去。突然,“呼隆”一声,令人恶心的橘黄色痰涎洪水般淹没了一个观测哨,把那些不幸的士兵们吞了进去——可他们却没有惊叫,而是在笑,很快乐的样子……


海盗/奥思莫的任务是和淋巴增生组织建立联系。目前,形势已经稳定下来,增生组织占领了整个圣詹姆斯公园,那些古典建筑已不复存在,政府办公室也搬了地方,因为地点太散,联络极其不便——来回跑腿的邮差们不停地被增生组织长着硬疙瘩、闪着荧光的浅褐色触须卷走,电报线随时都会在增生组织的念头一转之下断裂坍塌。布拉瑟剌德·奥思莫爵爷每天早晨都要戴上他的圆顶硬呢帽,提着公文包出外去找增生组织,制定每日的行动方案。他在这件事上花去了大量时间,甚至渐渐放松了新帕扎尔的工作。外交部对此忧心忡忡。30年代时,全球均势思想还很浓,外交家们都得了“巴尔干症”。在残留的奥斯曼帝国,每个军事基地都潜伏着姓名中夹杂外族成分的间谍。间谍们的上唇部髭须被剃光,刺上用十几种斯拉夫语言编码的情报,然后留起唇髭将情报盖住。这些唇髭只能由指定的密码官剃去,再由“公司”的整形外科医生移植一块皮把情报覆盖起来……他们的嘴唇是反复秘密书写的肉版小书,有疤痕,白得不正常,他们彼此间完全认得出来。


尽管如此,新帕扎尔依旧是欧洲这块手掌上的神秘十字纹。最后,外交部决定寻求“公司”的帮助,而“公司”正好有合适的人选。


此后的两年半里,海盗天天外出拜访圣詹姆斯公园的淋巴增生组织,弄得自己都要发疯了。他开发了一种洋泾浜式的语言,可以用来和增生组织进行交流,晦气的是,他的鼻子结构欠佳,发不好那些音,所以这件差事很让他头痛。在他们俩用鼻子哼来哼去的当儿,穿着七扣式黑色衣装的精神病医生们——都是弗洛伊德的崇拜者,增生组织显然对他们毫无价值——攀上活梯,站在增生组织恶心的、灰不溜秋的体侧,把装满白色物质的灰浆桶次第传到活梯上,用铲子将可卡因涂抹到增生组织活物一颤一颤的身体上,涂抹到腺窝里冒着恶浊泡沫的细菌毒素里。但这一切根本没有显著的效果——当然,谁也不知道增生组织自己的感受如何,不是吗?


不过,布拉瑟剌德·奥思莫爵爷却因此得以全身心投入到新帕扎尔的工作上。1939年初,有人发现他神秘窒息而死,死亡地点是某位女子爵家中一个装满木薯布丁的澡盆。有人觉得是“公司”捣的鬼。几个月后,二战开始;几年后,新帕扎尔不再有动静。海盗·普伦提斯自然没能使欧洲免于二战,却使其免于那些老家伙们所梦寐以求的、规模大得令他们在梦床上都晕眩的“巴尔干大决战”。即便此时,“公司”也只给了他一点点宁静,就像顺势疗法中给病人的药物,剂量仅够维持免疫系统的活动,又不致过量引起中毒。



编辑: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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