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与文学』第十一章 文学中的性象征

无限笔迹2018-12-05 14:35:50

第十一章 文学中的性象征


“里比多”压抑包括多种情绪受阻,尤其是和性爱有关的情绪。精神分析学在使用“性”或者“里比多”一词时,其含义是极其宽泛的。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人而遭到拒绝是一种“里比多”压抑;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对他不够温柔也是一种“里比多”压抑。在被称为“异性爱”的情绪中,虽然爱慕、敬仰、自我奉献、温顺和其他种种美好的感情都很重要,但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这里总存在着异性的肉体吸引力。如果肉体吸引力一点都没有,那就无所谓对异性的“爱”了。我们对异性的感情和对同性的感情(非同性恋感情)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这种性兴趣。也就是说,男女之爱必须使人在身心两方面都得到满足。这是“里比多”在异性身上的集聚,同时伴随着温柔之情。

因此,当我们读到一首纯真的爱情诗时,我们总能看出其中隐隐约约地含有诗人的无意识动机。他或许仅仅写到自己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写到自己愿意为所爱之人舍弃生命;他虽然对所爱之人的肉体吸引力只字未提,但我们全都知道,那存在于他的无意识中。毫无疑问,一个男人写一首爱情诗给一个少女是为了得到她的爱,包括她的肉体。所以,当一个诗人因为恋爱失意而唉声叹气时,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他的无意识压抑,因为他想和所爱之人结合的欲望遇到了障碍,甚至已完全绝望。他爱得越深,痛苦就越大,因为不仅他的感情落空,他的更为深层的本能欲望也化成了泡影。

让我们随便选几首纯爱情诗来验证一下这一理论。本•琼生有一首很有名的诗,题名为《你的眼神令我陶醉》。他说他送给西莉亚一个玫瑰花环,她闻了闻之后又还给了他。

于是那花环变得更加芬芳,我发誓,

不是因为花,而是因为你。

我们知道,气味是性吸引力的一个重要特征。在这首诗里,诗人接过西莉亚闻过的花环后似乎闻到了她的体味,而且觉得比玫瑰花香还要芬芳。换句话说,诗人无意识地泄露了他的内心欲望:他很想亲近西莉亚的肉体。只不过,他在诗里是象征性地说出来的。

还有丁尼生的那首叫《磨坊主的女儿》的诗,第一句就说“她是磨坊主的女儿”。诗人天真地说,他很想变成她耳朵上的耳环,那样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脖子;他想变成她的腰带(“我将紧紧地环抱住它”)和她胸前的项链而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我要轻轻地,轻轻躺在那上面”。这里,无意识的性欲念表现得太明显了。耳环、腰带和项链的象征含义是谁也不会弄错的。诗人通过象征要说的是:他很想得到那个磨坊主的女儿。

不仅如此,有些诗从表面上看似乎和性没什么关系,但仍可能含有性动机。实际上,只要对诗人的生平有所知晓,我们或许就能从他的诗里看出某种无意识的爱欲成分,尽管那里根本就没有说到爱情。譬如,朗费罗的一首诗——即大家熟悉的《桥》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请看下面这些诗句:

哦,多少次啊,多少次,

我曾希望那退去的潮汐

把我紧紧地抱在它怀里,

带我到浩瀚的大海里去!

因为我的生活充满忧虑,

因为我的心炙热而不安,

因为压在我身上的沉重

已经让我觉得难以承担。

可是,它再次离我而去。

朗费罗研究者认为,朗费罗的这首诗所抒写的是他当初爱上法朗西丝•艾波尔顿(即他的第二任妻子)时的心情,因为他发现自己很难赢得她的爱。他早先曾在长篇小说《许佩里翁》里写到过她和他自己,并坦承他对她的爱。但小说出版后,她仍没有对他的爱作出回应。她直到1843年7月13日才和他结婚。

他的这首诗完成于1845年10月9日。这年年底,他还在日记中写道,他终于贏得了爱情,而且灵魂也因为爱情而得到了充实。也就是说,他是在回想当初对爱情的渴望,因为他自己虽已得到爱情,但他想到其他人仍会有爱情的烦恼。他一度确实曾想让查尔斯河的流水把他带走,因为他长时间的求爱似乎毫无希望,实在使他的心“炙热而不安”,使他的生活“充满忧虑”。由此可见,诗人在这首诗里想到的是某种和爱(因而也和性)有关的东西,尽管诗里并没有直接提到爱。

谁都知道,爱的悲叹总是因为某男得不到某女;要不,就是因为被弃、被骗或者由于意中人不幸死亡而使他和爱情无缘。

我们来读读那首哀婉的苏格兰民谣,第一句是“哦,跌跌撞撞来到河岸上”。那个少女(或者女人)一心想做母亲,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因为她的情人抛弃了她。她于是只想死。她悲叹爱情的倏忽无常;她回想起往日的欢乐。但那时她就无意识地感觉到她的情人不会永远使她欢乐,或者说,不会永远满足她的欲望。她的生活一片空虚。这首民谣以真人真事为基础,既痛诉朝三暮四的情人,也对爱情表示极度失望:

哦,还有什么东西可指望?

哦,还要梳理打扮干什么?

当年来到这格拉斯哥域旁,

我们俩是那么显眼而风光;

黑天鹅绒披在我爱人身上,

我自己穿鲜红鲜红的衣裳。

她现在不需要打扮了,因为她没有了情人。和这首民谣相类似,也是以女人的口吻自述失恋痛苦的,还有古萨克逊哀歌《女人叹》和忒奥克里托斯的第二首《田园诗》。

爱情受挫之所以令人痛苦不仅仅是因为温柔之情失去了对象,同时也因为肉体之需受到压抑,或者说,“里比多”受到了阻碍。当然,这是指最广义上的爱欲。

有时,诗人会把真正的失落感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或者以一种非常明显的方式暗示出来,以至于我们觉得他是在有意识表述自己的内心秘密,而非无意识泄露。譬如,在丁尼生的《洛克斯莱大厅》一诗中,读一读第十五节的第一句——“那好吧,我希望你幸福!”——我们就能看出诗人受到了伤害,因为那个艾米没有投入他的怀抱,而是爱上了另一个人。他发疯似的想到她将要嫁的那个家伙:

他会拥抱你,但他对你聊无热情可言,

略胜过他的狗,比他的马稍亲昵一点。

想到她将在婚礼上吻她的丈夫,他讥讽道:“他也会吻你,不知是不是敷衍。”显然,诗人深感痛苦是因为他的肉体欢娱被人剥夺了。

说到颓废派诗人,这种失落感在其作品中就表现得更为明显了。道森的《西娜拉》是这类爱情诗中最优美的一首。此诗赤裸裸地表现出了性意识。诗人由于被一个餐馆老板的女儿拒绝而找了另一个女人,想以此来安慰自己。但他说“我对你忠贞不渝,西娜拉,以我的方式”——意思是:他爱的是她,别的女人只是她的替身。所以,当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他便竭力想象自己是和西娜拉在一起,由此而获得部分满足。就是这样一首诗:它充分显示了性压抑是如何变相发泄的;诗人是如何发挥想象力,把非情欲对象转变为情欲对象的。此诗清楚地表明,爱情诗永远是诗人因“里比多”受阻而发出的哀鸣。

由此言之,即便是写得最温文尔雅的爱情诗,如彭斯和雪莱的作品,也不免含有无意识的性欲冲动。这是事实,它无损诗歌的崇髙,也无损诗人的纯正。

运用精神分析学方法研究文学,最遭人反对的或许就是要把性象征(或者说,对象征的性解释)从梦的领域移人艺术领域。不过,既然这种解释在一个领域是正确的,在另一个领域也不会大错。出于文明要求,我们平时说到和性有关的事物时总是隐隐约约、象征性地暗示出来的;我们之所以富有才智,就是因为我们既能自检自律不予明说,同时又能使用各种各样的象征手法。所以,梦和文学使用同样的象征。

当弗洛伊德赋予某些典型的梦境(如骑马、飞翔、游泳、攀登)和某些事物(如房间、盒子、蛇、树、窃贼)以性含义时,他并不是在人为地加以“解释”。他只是把无意识的固有性质和表现方式指点出来。

既然如此,尽管有作家和读者可能会反对,同样的解释理所当然也可以应用于文学。如果说梦中飞翔是性象征,那么一个常常希望自己变成飞鸟或者常常写到飞鸟的作家和一个常常做飞翔梦的人一样,也无意识地表现出了一种象征化的欲望。文学史上有许多写鸟的诗都可以当作无意识的性表白看待。雪莱的《致云雀》、济慈的《夜莺颂》和爱伦•坡的《乌鸦》,就是诗人唱出爱之郁闷的诗;其中还有无意识的性象征。

华兹华斯是个几乎不提性爱的诗人,但他却无意识地给了我们一首具有性含义的诗,即他的《致云雀》。这首诗的主题是对飞翔的强烈渴望。但在这种飞翔欲的背后,就如梦中的飞翔一样,隐含着性意味。诗人在写到“我曾走遍凄凉的荒原,/如今我的心已经疲倦”显然很优伤。他还想到那云雀得到了爱的满足。“你有个可供休息的情爱之窝。”

很少有诗人像华兹华斯这样,在一首诗里反复吟唱自己的飞翔欲望。这首诗几乎有一半是这一欲望的直接表达,因而对它作出性解释并非唐突。

下面是这首诗的第一、第二节:

带我飞,云雀!飞入云霄!

因为你的歌声给人力量;

带我飞,云雀!飞入云霄!

唱啊,唱啊,

唱得漫漫云天一片回响;

带我升起!引导我去寻找

那你我都心驰神往的地方!

我已把凄凉的荒原走遍,

如今我心里只有疲倦;

如果我长着仙女的翅膀,

我将即刻飞到你身旁。

因为在你身旁有狂欢和惊喜,

就在你那迷人的歌声里;

带我升起!引导我向上再向上,

直到你在天上设宴的地方!

文学和梦一样,也是欲望的自我实现;希望飞翔的诗人,其心理也和在梦中飞翔的人一样。无论是12世纪著名的行吟诗人贝尔纳•德•范特多的作品,还是英年早逝的苏格兰诗人米切尔•布鲁斯的《杜鹃》,凡是表达出诗人想变成一只鸟或者像鸟一样飞翔的愿望的作品,可以说都具有无意识的性象征。我在中学时代曾唱过一首歌,里面有这样的歌词:

哦,如果我有翅膀飞起来,

我就一定会找到我的爱,

从此之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相亲相爱直到永远永远。

在这首歌里,歌词作者非常直露地告诉我们,他(或者她)为什么希望像鸟一样飞翔——为了满足爱欲。他明白无误地说,只要他能像鸟一样飞起来,他就能拥抱他的所爱之人。特别是歌词的开头几句,毫不掩饰地表明了鸟的飞翔或者歌唱是性或者爱的象征。

我们还记得彭斯的一首很有名的诗是为一只欢快的小鸟而写的,因为当他听到那只小鸟欢快地歌唱时,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往日的恋情。“你使我的心都要碎了呀,你这欢快的小鸟。”他绝望地吟唱道。一个虚情假意的情人偷走了玫瑰花,而把玫瑰的刺留给了他。整首诗充满了性象征。特别是当他说到鸟的歌唱时,他要说的就是:他太想得到一个女人的爱了。

“对梦的解析越是深入,”弗洛伊德说,“我们越是倾向于得出这样的结论:成年人的梦大多和性有关,是性欲望的一种表达……没有哪一种冲动像性冲动那样从童年时代起就在各方面受到那么多的压制;没有哪一种冲动像性冲动那样遗留下那么多和那么强烈的无意识欲望,而正是这些无意识欲望,在睡眠状态中导致了梦的产生。”

我认为,这是无可争议的,而且这些欲望大多以象征形式表现出来。在远古时代,性就受到极大的关注:我们知道,古代神话和文学中的许多事物都是性象征。实际上,当我们以象征方式做梦时,我们是在用一种远古的方式表现事物,只是其中的原始含义已被遗忘。但是,出现在梦中的象征,其含义并不完全是个人的和任意的;从根本上说,它要受到历代表述习惯和当前理解方式的制约。民间故事和民间笑话同样充满性象征,梦中的性象征就与此相类似。人们对此曾有种种怀疑,但通过一次用催眠术做的实验,所有的怀疑便统统消除了。在实验中,处于催眠状态(即半醒半睡状态)的受试者受到暗示,要她回想性爱场景(类似于做梦)。结果,她并没有直接想到性爱场景,而是像在梦中一样用其他一些事物象征性地重现了性爱场景。关于这种象征的性质,兰克和萨赫斯在他们的《精神分析学的意义》一书里为我们做了出色的研究。弗洛伊德曾列出过一连串在梦中具有性含义的物体和动作。对此,W.斯德克尔在《梦的语言》一书里做了深入研究。弗洛伊德虽然认为R•A•席尔纳在他的《梦中生活》(1911)一书里是梦的象征意义的真正发现者,但他也承认,阿特米多勒斯在公元2世纪就曾用象征解释过梦。

弗洛伊德进一步的看法是,出现在梦中的机械、景物和树木也具有某种程度上的性含义。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所有喜欢在作品中不断写到景物和机械的作家,其实都无意识地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某种秘密,尽管他们对这一秘密可能并不自知。臂如,拉斯金的作品就有许多景物描写。这种对景物描写的偏爱,和他对母亲的依恋、少年时代的失恋、婚姻的失败以及他对萝丝•拉•塔奇的苦恋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就像许多特别喜欢画风景画的画家一样,这里也有一种很难被人觉察到的无意识的性动机?毫无疑问,喜欢画女裸体的画家肯定和他的无意识性心理有关;那么喜欢画风景画的画家和喜欢描写景物的作家难道就与此毫不相干?屠格涅夫是那么喜欢描写景物,难道他在描写景物时就一点也没有可能无意识地想到他的初恋失败,或者他对维阿多夫人的迷恋?当然,所有和乡村生活有关的文学作品几乎都有景物描写,因而弗洛伊德的理论仅适用于这样的作家:他们有过度描写景物的倾向,或者说,有“景物描写癖”。

为什么吉卜林在作品中那么津津有味地描写机械?如果说梦见机械和性有关,那么由此完全可以做出合理推断,对机械的过分感兴趣也具有某种性意味。我们也都知道,有不少常见的性用语就是从机械名称引申而来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任何物体除了象征意义就不能有自身的含义了。

但不管怎么说,有不少东西确实和古代的阳具崇拜有关。譬如蛇,就是一种象征。所以,凡是有蛇或者蛇形物出现的梦,以及讲到龙的民间故事,特别是那些讲到龙像男人一样好色的故事,都无不具有性象征意义。

此外,如果弗洛伊德说得不错,女人梦见自己跳进水里是一种想生孩子的梦,那么我们就不难推断:一个女人若时常和人讲起有关她游泳的事情,表明她很可能对生孩子很感兴趣。对这样的梦作这样的解释并不荒谬,这可以从弗洛伊德下面的话里得到证明:“在梦中,就像在神话中一样,婴儿从羊水里出来通常被颠倒过来,变成了婴儿进入水里;阿多尼斯、俄西里斯、摩西和巴科斯的降生就被说成这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弗洛伊德不是第一个用象征来解释梦的人。在历代文学作品中早已有出色的象征解释。下面我要说到的是乔叟和奥维德的作品。

乔叟的《特罗伊洛斯与克瑞西达》也许是《坎特伯雷故事集》里最出色的一篇爱情故事,其中就有对焦虑梦所作的象征解释。特罗伊洛斯思念他的情人克瑞西达,因为克瑞西达被狄奥米德带回到希腊人那里去交换安蒂诺了。特罗伊洛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野猪躺在阳光下,克瑞西达正在拥抱和亲吻这只野猪。他姐姐卡桑德拉对这个梦的解释更加深了他对克瑞西达的怀疑。

她对他说,这个梦说明克瑞西达已爱上了狄奥米德;因为根据神话传说,野猪曾骚扰过希腊人,而狄奥米德就是杀野猪英雄梅里格的后代。

尽管乔叟在其作品中一再攻击各种释梦理论,他自己却在这个故事里对梦作了象征解释。他在这里还无意识地说出了他自己往日的恋爱悲情。我们从弗洛伊德那里得知,产生焦虑梦的原因是转变为恐惧的里比多压抑。我们还从人类学中得知,野猪曾是一种性象征。在这个故事中,狄奥米德之所以会以野猪的形象出现在特罗伊洛斯的梦中,就是因为特罗伊洛斯曾听说过梅里格杀野猪以及狄奥米德是其后代的传说。即使他后来忘了,只要他姐姐一提醒,这一传说仍会从他的无意识中显现出来。他的焦虑应归因于他的恐惧——他惧怕狄奥米德真的会把克瑞西达夺走。他在白天感到的恐惧,因为有可能失去所爱之人而感到的恐惧——也就是因为他的里比多有可能受到压抑而感到的焦虑,到了夜里就形成一个焦虑梦,梦中的野猪就是他的情敌的象征。

在奥维德的《恋歌》第三卷第十五首诗里,作者不仅讲到一个以象征形式出现的失恋梦,还讲到一个释梦者对此作了正确解释(也就是类似于弗洛伊德的那种解释诗人梦见自己在树阴下避暑,看到一只雪白的母牛站在他面前,母牛的身旁有一只长角公牛在反刍。一只乌鸦在啄着母牛的前胸,把那里的白毛一根根啄出来。接着,母牛就走开了;那只黑色的乌鸦仍在啄着母牛的前胸,母牛好像是被催逼着朝其他公牛走去。对这个梦,那个释梦者解释说,诗人梦见自己避暑,这个“暑”就是爱情,而那只白母牛就是他的肌肤白皙的情人,那只公牛就是他。那只乌鸦呢,是个媒婆,正在催逼他的情人离开他。像这样的性象征解释,表明在古罗马人的头脑中就有类似于弗洛伊德的想法,尽管弗洛伊德的这一想法是最不容易被人接受的。奥维德的情人后来果真背弃了他,使他哀叹不已。这也许是巧合,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梦是有起因的:他一直心存恐惧,担心(或者说预感到)自己会失恋;这从《恋歌》中便可看出,因为他在此之前所写的一首诗,表明他非常讨厌媒婆。

奥维德是文学史上最杰出的爱情诗人之一,他的《列女志》由蒲柏译成英语,其中的《萨福致法翁书》虽在某种程度上也表达了他自己的爱情忧伤,但这种忧伤之情在《恋歌》中却是直接表达出来的。

精神分析学所关注的是无意识象征。最意味深长的象征,也许就是做梦者或者作家本人最不自知的象征。这样的象征只有同时研究过民俗、戏谑语和神经官能症的人才能发现其真实含义。

毫无疑问,要想在文学杰作中发现性象征的批评家是不会受人欢迎的;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因为那里确实存在着性含义。毫无疑问,将来肯定会有一些批评家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而且面对愤怒的公众毫不惧怕。

其实不难发现,许多从不写性爱而被认为严肃、纯洁的作家,其笔下同样充满性象征。他们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性兴趣竭力隐藏起来,但他们对性象征的无意识使用却表明,他们并不像他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对性爱是漠不关心的。

勃朗宁极少直接写到性爱。他因而受到所有文学爱好者的尊敬;尤其是女人,对他更是敬仰之致,但他有一首诗,即《雕像与胸像》,说出来会使他的女性崇拜者大为难堪。这首诗显然是在为通奸行为辩护。还有一些表面看来很纯洁的诗,其实充满了性象征。我们知道,骑马、摇晃,或者说任何有节奏的动作,如果出现在梦中的话,都有性象征的意味。在古代文学和俗语中,“骑马”往往就是性交的委婉说法,而勃朗宁偏偏就是喜欢写骑马。他有不少诗不仅写到骑马的乐趣,甚至还用诗的节奏来表现骑马时的摆动和摇晃。遗憾的是,至今还没有哪个批评家注意到,其原因也许要到诗人的无意识里去寻找。

就拿他的《最后一次同骑》来说,诗中的抒情主人公因求爱不成,便邀请他所爱的女人和他一起去骑马。既然没能从她那里得到爱的欢愉,他就想以另一种形式——即一种象征的形式——来寻求满足。也就是说,他要在想象中得到爱的欢愉;他要尽力满足他的这种出自无意识的古怪欲念。他要为现实寻找—种替代物。“我们骑着马,我看着她气喘吁吁。”他说。他在每一节诗里都说到和骑马有关的事情。“我骑着马”、“我们骑着马”、“我和她骑着马”在整首诗里反复出现。他这是要对诗人、雕塑家和音乐家说话;他要告诉他们,他是在骑马,而非艺术创作;他的意思就是,他们用艺术来表达对爱的渴望,而他呢,就用骑马来表达。“骑着马是多快活!”当然,他也自欺,说他并不责怪他的所爱之人,说他没有贏得她的爱也许并非坏事;还说他对过去一点也不感到遗憾,因为能和她一起骑马,他已经心满意足了,等等。总之,这首诗是文学中无意识使用象征的绝妙范例。意思清清楚楚。

勃朗宁的另外两首著名的诗,即《好消息何以从艾克斯传到甘特》和《经麦特迪亚到阿布-艾尔-卡德尔》,尽管一点也没有写到爱情,但仍然具有性象征的意味。这种性意味可以从诗的节奏中看出,因为这两首诗都暗示出骑马动作。尤其是在后一首诗里,这一效果是这样达到的:总共五节诗,每一节的第一、第四和第八行都重复“我骑着马”这一短语,共三十次之多,而且总共四十行诗的每一行都以“骑着马”或者和“骑着马”押韵的词语结束。下面就是其中的一节:

我骑着马,我骑着马,

我的心是我向导,想去哪儿任凭它,

就这样我晃啊晃啊,我骑着马,

我骑着马,我骑着马,

好像我有两双眼睛,视野那么大,

我们俩彼此忠心耿耿,我和我的马,

所以我说啊,陌生之路也不用怕,

我骑着马,我骑着马。

 

我不相信文学中的自然崇拜观念现已得到深入分析。批评家们并不想知道“自然之爱”的真正含义。诗人们自己则大多告诉我们说,他们从自然中寻求的是道德教诲和仁爱精神。这固然不错,但事实上仍有许多东西是秘而不宣的。只有少数诗人承认他们热爱自然的真意所在。他们告诉我们说,他们热爱自然是要借此激发性爱,或者追忆往日的恋情。

华兹华斯,世上最杰出的自然诗人之一,其作品中似乎独缺对爱情的讴歌。除了《露西》和另外几首诗,他一生几乎没有写过爱情诗。赫兹利特曾抱怨说,他在华兹华斯的诗中既找不到婚姻,也找不到对婚姻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那里依然有性爱因素,只是没有直接表达出来。众所周知,没有什么比自然景物更容易使男人联想到女人和女人的爱了。人类学告知我们,性爱和自然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当华兹华斯讴歌自然之美时,他实际上是在为爱情哭泣,因为他直到30岁才结婚,在此之前他从未得到过爱的满足。此外,他也为自己在23岁时在法国认识的一个姑娘而感到苦恼,因为他们有一个私生女儿。所以,这位诗人总是使用某些自然物,如树木和雏菊,以象征性地表示他所希望得到的爱情。有些事物,如食物、游戏、图画、阅读、音乐和演讲等,虽也能给人以乐趣,但总不能和大自然相比——唯有大自然,既激发人的爱情,又令人伤感。

古代的田园诗人大多很坦率,他们往往直截了当地把自然之爱和性爱联系在一起。华兹华斯则不然,他深受英国清教主义的影响,所以比较保守。正因为如此,凡是读过华兹华斯的自然诗的读者几乎都会觉得这位诗人好像没有完全吐露真情。当然,这并不是说华兹华斯有意隐瞒,因为这是无意识的,很可能他自己反而觉察不到。他结了婚,有了爱情,但他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仍然写了不少自然诗。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往日心境的一种反照;再说,一个男人有了爱情并非一定就会忘却自然之爱。不过,华兹华斯最出色的自然诗《丁登寺》是在婚前写的;至于他在其后三四十年里写的自然诗,可以说都很平庸。

华兹华斯之所以能写出不朽的自然诗,其奥秘就在于:它们是一种爱欲的升华,同时又是用象征手法表现出来的。他和其他诗人不同,既没有直接唱出自己对爱的渴望或者绝望,也没有用想象中的爱情来宽慰自己,而是通过对自然之爱的表达,无意识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感。确实,春天里生气勃勃的树林使他心驰神往,因为它使他懂得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同时也使他想到了爱情。于是,他便赞美树林的活力,间接地唱出了他的爱情之歌。

这样的解释虽说理所当然,因为它是从人对自然的无数经验中推导而来的,然而有许多批评家至今仍不敢予以认同。不过,自然崇拜心理总有一天会由精神分析学家加以更为彻底的研究,从而使我们对自然诗人有更为深入的了解。或许,这样的解释还会冒犯那些一味相信大自然只具有道德教化作用的人,但只要读一读济慈和斯宾塞笔下的大自然,读者马上就能清楚地认识到,他们的自然崇拜是另有深意的。

重要的是,在华兹华斯和勃朗宁这两位被认为最少写到性爱的诗人的作品中,我们同样发现了许多性象征。

若有可能,人们就会把普通物品和性联系在一起,最好的例子就是《埃克塞特书》里的那些淫秽谜语。这部作品中的大部分被认为是英国第二大诗人即8世纪的基尼武甫所作。其中有一些谜语,谜面含有淫秽之意,而谜底却是和性毫无关系的普通物品;显然,人们对某一物品感兴趣是因为它具有性象征意味。臂如,第26、45、46、55、63和64则谜语的谜底,一般认为是韭菜、钥匙、面团、搅乳罐、火钳和烧杯。由此可见,这些物品早在我们祖先眼里就含有性象征意味了。

弗雷德里克•图柏教授在其学术专著《〈埃克塞特书〉中的谜语》一书里说:“在所有这些谜底模棱两可的谜语中,绝大多数谜语的谜面都粗俗不堪,而它们之所以能流行的原因,就在于它们既粗俗又含糊,就在于其谜底的不确定。人们并不在乎谜底准确与否,重要的是谜面中所含有的淫秽之意。这毕竟是说说玩玩的,只要能逗人一笑就可以了。”除了《埃克塞特书》里的谜语,他还从另一位学者沃西德洛那里引用了其他一些谜语。这些出自其他谜语书的谜语,其谜底同样具有性象征意味。它们分别是:纺纱轮、水壶和短枪、纱线和织机、煎锅和野兔、烧火棒、屠夫、胸部、上钩的鱼、箱子钥匙、啤酒桶、株子、割草人、奶油罐和擀面杖。

可见,弗洛伊德是对的,他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东西——如雨伞和机械——会在梦中被无意识地赋予性含义。

人类在远古就开始使用象征来表达性爱欲望,这一点已为大多数人类学家和语言学家所承认。他们追溯各种民间风俗、语言习惯和修辞方式的起源,最后发现都和远古人类的性活动有关。在我们的语言中,有许多名词现在已明显地具有性含义,但它们一开始仅仅是象征而已,譬如,seed(种子)一词,希伯来语是zera,拉丁语是semen(源于sero即“播种”)。这两个词同时也被用来指称男人的精液。远古时代的人和今天的人一样寻求类比;这往往是因为他害怕触犯禁忌,于是就把话说得含蓄一点。他知道生育的法则在任何地方都一样,于是就为自己的生育活动寻找象征表示,如太阳、月亮、流水、树林、田野和花草等自然现象;蛇、马、牛、鱼、羊、鸽子等动物;还有箭、剑和犁等工具。一般之物都被他赋予了另一层意思。这样,他就有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可以用来表示他自己的性活动和性对象;譬如,当他用钻子在木头上钻洞时,或者当他把一根树枝插入火堆时,他就联想到了他在女人身上做的那件事。后来,这样的象征表示越来越多,如:把塞子塞入瓶口、把面包放进炉子、把钥匙插入锁眼,等等。

总之,人在讲到和性有关的事情时特别倾向于使用象征语言。这种象征语言于是也就出现在梦中和文学中。象征语言即无意识语言,而文学往往就是作家不自觉地用象征语言所作的—种无意识表达。

当诗人颂扬“五月柱仪式”时,他们也许并不知道这种庆典和远古的阳物崇拜有关。当埃斯库罗斯写《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时,或者当弥尔顿采用《圣经》中夏娃被蛇引诱的的故事写《失乐园》时,他们可能并不知道火和蛇在远古是和性联系在一起的。但他们的作品却因此而具有了象征意义。譬如,雪莱时常在作品中使用蛇的隐喻,最有名的就是《伊斯兰的起义》里写到的鹰蛇大战。他还时常把自己喻为蛇。但他也许并不自知,这种蛇的象征和他的自由恋爱论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意识联系。

象征在爱情诗中所起的作用,尤其可以从《圣经•雅歌》中看出。虽然在我们现代西方人看来,这首诗里的许多比喻和象征似乎很古怪,但它们并非出自诗人的奇思异想,而是当时的惯常说法。这首历代最出名的爱情诗可以说充满了象征性的感性意象。它表明早期人类从任何事物中都看到情色之意,无论是鲜花、岩石和树木,还是从乡村、城市和动物。我们的祖先说的是性爱化了的语言。

这首诗是一个女人和她的情人的对话,其中说到那女的就像一堵有城楼的城墙(喻乳房高耸);说她是个葡萄园;还说她的岩石上有缝,峭壁上有个隐秘的洞。她有一双像野鸽子一样的眼睛;她的头发像一群散开的黑山羊;牙齿像一群刚洗澡的白绵羊;嘴唇像一根猩红的线;发梢像石榴树;脖子像大卫王的城楼,上面有炮塔,还挂满盾牌;乳房就像一对在百合丛里觅食的小鹿。她是一座关闭的花园,一条密封的小溪,一个隐秘的喷泉。她的大腿圆得像链环;肚脐像个小小的酒杯口,圆而下陷;腹部像百合花丛中的一堆麦子,白而软;眼睛像海希本的水池一样淸澈;鼻子像黎巴嫩的高塔一样挺拔。

那男的呢,就像树林里的一棵苹果树;他是一只年轻的雄鹿。他的头像用纯金做的;眼睛像野鸽子;双颊像花坛,像一道长着甘草的堤岸;嘴唇像滴着甘露的百合;双手像嵌着绿宝石的金枝;双腿像金色宝座上的大理石柱;容貌就像黎巴嫩的雪松一样出众。

情人的拥抱也是以树为比喻象征地说出来的。我们知道,树在早先既被用来代表男性,也被用来代表女性。“树的这种双性象征特点,”荣格在《无意识心理学》一书里说,“其实和拉丁文有关,因为在拉丁文里,‘树’一词既有阳性词尾,又属阴性词《圣经•雅歌》中的那个男情人不仅把他所爱的女人称之为树,还说要爬到那棕榈树上去抱住树枝;他所爱的女人,双乳像葡萄,脸庞像苹果。

人类学家不仅会认为这首诗里的所有象征是性象征,同时还会在其他文学作品中找到同类象征。但令人奇怪的是,这首伟大的爱情诗竟然一直被许多人视为宗教寓言。譬如,在钦定版《圣经》里,如章节题词所示,那一对情人被解释为是基督和教会的象征。不过,有见地的批评家都认为,这首诗确实是一首爱情诗。此外,事实也表明,从遥远的过去直到现在,正统的犹太人每到休息日的前夜总要读一读这首诗,因为这一夜通常是他们的性爱之夜。

确实,精神分析学已经走得很远,因为它在许多物品、仪式和言谈中看到了性象征。弗洛伊德和荣格还从许多象征中看出了隐秘的乱伦欲念,尽管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他们各自在《图腾与禁忌》和《无意识心理学》里探讨了这一论题。不过,我在此并不打算讨论他们的理论分歧。

中世纪的艺术家大凡都喜欢描绘圣母玛利亚,这同样是以象征形式无意识地表现出了幼儿对母亲的乱伦欲念。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由于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爱,便把他们自己对母亲的爱当作避难所。有位现代批评家曾对魏尔伦这样一位杰出诗人的圣母崇拜作了极好的解释——魏尔伦虽着迷于天主教教义,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天主教徒。T.B.罗德莫斯-布朗教授在《法国文学研究》一书里论到魏尔伦时说由于强烈地需要一种无私的爱,魏尔伦转向了圣母——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他所要找而始终没有找到的所有品质——于是,他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她那神奇的斗篷底下。”魏尔伦把圣母当作一种象征。他其实是无意识地渴望母爱,因为他后来和他妻子离了婚。

根据精神分析学,成年人往往会以象征方式追忆他们童年时代感受过的母爱。作家在使用这种方式时也许并不自知。譬如,他说他想死,回归大地——殊不知,他今天所说的“大地”,就如远古时代的人所说的一样,是母亲的象征。

既然研究表明性爱和象征之间确实存在着联系,接着要做的就是从这样的象征中揭示出作家对自身性爱生活的无意识表达。就如现在被人视为吉祥物的马蹄铁、曼陀罗花和四叶苢蓿经研究发现原本是多产的象征,文学作品中常写到的其他一些事物,也将经人类学研究而发现其性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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